仿似睡在了温暖狭窄的巢穴。
从后颈到腰臀,都被人牢牢地圈住了。
肌肤和肌肤紧贴,她嗅嗅,鼻间是安心熟悉的香味,于是意识松软地一直下陷、下陷,仿似要融化,汇成斑斓甜蜜、细细的水滴。
这是什么……
所有细小的神经都浸泡在温热的、绚丽的、饱胀的情绪里,皱巴巴的触角都舒展开,轻柔地随着耳边规律起伏的气息摇晃。
大脑一片温和的空白,传递着单纯、连绵的雀跃。
好幸福。
岑筱想。
就像小时候被姐姐抱在怀里睡觉一样。
姐姐的陪伴是很珍贵的。
因为作业、课堂、考试、竞赛、学校……哪个东西都要比她重要。
偷偷跟在姐姐身后爬进离家的车子,也会被妈妈抱出来,笑话她好黏人。
再多的眼泪好像也不管用了,妈妈的心硬得像铁。
虽然最后姐姐还是会不忍心地把她接进怀里,摸摸她的脸蛋,帮她擦眼泪。
可是能拥有的陪伴也只是多了少少一点。
“早点习惯吧,小不点。”等姐姐进了学校,她泪眼婆娑地坐在儿童座椅,巴巴地朝着车窗外瞧。
岑曈从驾驶座探身笑着捏捏她的脸,可能是觉得女儿的眼泪很有趣,所以又信手揉揉。
让她气得想咬妈妈的手指。
“别太贪心啦,姐姐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她有自己的生活,好好学习才最重要呢。”
姐姐凭什么不是她一个人的?
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意思?
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筱筱吗?
岑筱不懂。
亲戚家的小孩抢过一次她的零食玩具就不会被允许进入她家,妈妈说那是因为零食玩具是筱筱的,没有礼貌地得到筱筱的同意,就不可以拿走。
那姐姐呢?
她这么问过,然后脸被妈妈揉得更重了,含着泪的圆眼睛也变形了。
岑曈被她逗得笑歪在方向盘:“好可爱啊,筱筱。”
像在宽容她的天真。
好可爱啊,筱筱。
随着岑序秋的升学,得到妈妈夸奖的可爱筱筱所拥有的姐姐,越来越少了。
拥有的越少,所以越在意。
岑序秋不得已把自己大学的每学期课表打印给岑筱。
岑筱对着姐姐的校历,在自己的日历上用铅笔认认真真地誊抄,算着日子,勾圈打星,然后搂着姐姐的脖子,用甜蜜蜜、哄骗又心虚的语气做指点:“姐姐,这些打星的日期你都回来好不好。”
岑序秋认真地翻开看看,故作沉思:“这么多啊,嗯……那我考虑一下吧……”
“不要考虑……不要考虑……不要考虑……”
她使劲在姐姐脸上肩窝蹭啊蹭,小狗一样蹭得姐姐衬衫起褶皱,抱着她向后仰躺在沙发。
岑序秋笑着问:“筱筱这么想姐姐吗?”
岑筱在姐姐怀里直点头。
于是一只温柔的手帮她理理有些出汗的额发,脸颊也多一个轻轻的吻。
“姐姐也好想筱筱。”岑序秋道。
在岑筱期待的目光里,她弯了弯眼睛:“打星的日子都回来陪筱筱。”
岑筱不懂这样的快乐是建立在对岑序秋个人空间、时间、精力的穷尽压榨之下,不懂这样蛮横、夸张、侵略性极强的独占,对于一个需要正常社交的成年人而言是怎样惨痛的牺牲。
因为被平静自然地接纳、允许了,所以不需要懂。
她只是胜利地抱着日历本,得意地宣布那些是她的星之日。
星之日的每天,她都会在姐姐的怀里醒来。
那种被珍视、疼爱、从未失诺的踏实与安定,带着可怖的成瘾性,让她一度沉迷其中。
可是,小孩子总会变的。
十五岁的她,忍耐而难过地在周末的凌晨看着夜半动车回来的岑序秋的睡颜。
她痴痴地盯着。
她不懂为什么世界上要有这么完美、让她好爱又好恨的人。
她在逐渐亮起的晨光里,感知着岑序秋变化的呼吸。
感知到一双手臂,在她腰侧亲昵地收紧。
感知到岑序秋眼睛尚未睁开便已露出笑意:“筱筱……”
姐姐接下来会亲亲她的额头的。
岑筱心脏闷闷的痛。
她哭着说:“岑序秋,我讨厌你,我再也不要星之日了。”
十九岁的岑筱睁开了眼睛。
.
视野一点点清晰。
室内的光线蒙昧柔和,一盏橘子灯落地在床头旁,余光里是矮矮的复古小案几,上面摆了几件彩绘小陶俑和相框,还有一只繁复的座钟。
像一片小小的魔法之地。
岑筱思绪迟缓地看了半天,伸出手,捏了捏座钟上斜插出去的羽毛笔。
和她房间里的一模一样。
用了点力气将自己撑着在床上坐起,垫在膝盖和小腿下的抱枕也跟着挪移位置。
她看向自己身侧,手掌伸出去贴在床单。
凉的。
昨天情绪大起大落,所以她在逃避与困倦中睡了过去。依稀记得很晚了,她被抱进房间,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擦拭她的面部双手,腿部还有被按摩的触感。
睡得很饱,松弛的懒散与满足迟钝地停留在大脑里。
所以岑筱慢半拍地打量眼前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