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和她自己卧室几乎完全一样的房间。
画报、毛毡板、用作装饰的唱片、吃快餐店送的玩具、抽奖得到的手绘卡片、随处可见的布偶、闪闪发亮的糖纸……
只是少了一张装裱起来的画,她曾经用碎玻璃贴了一只小小的蓝绿色孔雀。
多了室友送她的零食和礼物。
它们原模原样地放置在一个可爱提篮里,并没有被人越矩处理。
岑筱喜欢繁复充满但不杂乱的房间。
讨厌深柜收纳,希望所有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摆在眼前。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来过的岑序秋的家里,有这样一个房间。
因为没有来过,所以她也无从得知,这间房间的存在是在她声称讨厌岑序秋前,还是在她声称讨厌岑序秋后。
岑序秋,你在准备这个房间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床边放了一架正处于制动状态的简易助行器,由滑轮和稳定的支架组成,助行器上放了一张软软的垫子。
岑筱小心下了床,解开制动。
进入卫生间,洗手池的壁架上是一整套刚拆的洗漱护理用品,所有的牌子都是她常用的商家。
她坐在马桶,看到了手边的警报器,看到了淋浴区包了防滑材料的无障碍扶手,看到折叠放置在不远处长及大腿的防水脚套。
她试图规划自己行动的路线,发现如果充分做好防水工作,那么她完全可以独立进行洗浴了。
“岑序秋。”她喃喃。
心脏又像沁了柠檬汁。
从衣柜里取出恰好合适尺码的家居服、一次性内衣裤,笨拙地穿戴好防水脚套,岑筱在浴室里缓慢地清洗自己。
过于削瘦、突出骨骼的躯体带来陌生感。
她的手抚过深凹下去的小腹,在后脊摸到薄而清晰的肩胛骨。
最后落在颈项,纤细柔弱,似一折即断的花茎。
落地镜被水雾遮掩得朦胧一片。
岑筱回忆自己经过镜前的景象。
一个姿态拘束的、不成样子的人形。
难免的,她想到在医院时给她做清洁工作时岑序秋的样子。
很干净,很轻柔,很怜惜。
熟稔自然得像是在护理一个初于人世无法自理的小孩。
让她对于裸呈身体的羞窘、难堪,都显得突兀夸张。
或许是听见水声,卧室门外传来两声轻敲。
她敲了下浴室门作为回应,卧室门外便安静下来。
好奇怪,心情很平静。
所有的情绪都被闷住了,箍在窄小的胸腔里。
岑筱仰着脸,呼吸经由细密的水雾,四散而开。好像在海底。
岑序秋再次敲门时,岑筱借由助行器开了门。
“请进。”
她用一双湿漉漉、含着水汽的圆眼睛,静静地仰望了一会儿岑序秋,细声要求:“岑序秋,你帮我吹头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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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筱没有错过周四的所有课程。
她开着电动代步车先到宿舍楼底下,等室友们的提袋包包上了车,才在她们的簇拥下一起去上公共的经济大课。
“岑筱,你这样上厕所方便吗?”说说笑笑间,林初盏忧虑发问。
“蹲坑不太方便,因为医生说我的患腿现在还不能负重。”岑筱神色也有些愁苦。
于是,她看到了程若初和姜语积极开动脑筋的样子。
半晌,程若初愤愤:“太过分了,我们这个校区的教学楼根本没有无障碍厕所!”
“是啊,突然想到以前也在学校里看到过骨折的同学,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解决卫生问题的……”姜语皱起眉。
四个人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岑筱左瞅右瞅,突然笑出声。
她作出“锵锵”的声音。
“看,这是什么!”一串钥匙闪亮登场。
她把钥匙摊开在手心,供室友们阅览。
“啊,什么?钥匙?”林初盏懵了,“这是哪里的钥匙?”
晴好的天气,空气都是薄薄的,风吹过,让岑筱的心也明朗起来。
岑筱说:“辅导员听说我返校,把她办公室的钥匙给我了。”
辅导员的办公室有一个洗浴的小隔间,当然也包括可以无障碍使用的坐便器。
“哇,那太好了,张老师真好,她的办公室离这里不远。”
“可是,如果上专业小课的话,其他教学楼就有点距离了。”
“唔唔,是啊,但是问题有解决方法了,还是很幸运的。”
突然有人一声惊呼:“岑筱你好坏,刚刚还故意不说,让我们着急!”
邪恶的岑筱被正义的室友们包围了。
很坏的岑筱只好投降,承诺中午会坚强地帮大家一起打饭,然后几人才笑哈哈地进了教室。
完全陌生的教室和授课老师。
可岑筱听得很认真。
临下课时,室友们围坐在她身旁和她小声对课表,她点进教务处导出课程安排。
岑筱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她曾经每学期都会抄一张课表,在日历本上勾勾画画,一遍遍计算岑序秋可以回家陪伴她的日期。
虽然是几乎一样的课程,但授课的时间地点和老师都不一样了。
她的手指抚过屏幕。
她想到出门前在卧室看到的毛毡板。
上面钉了一页本月日历,但没有一个日期打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