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宁觉闷热,坐在岸边脱了鞋袜正在戏水,眼前大片芙蕖在月光下美得如梦似幻,锦袍繁琐,珠钗沉重,她一股脑脱了外袍卸下珠钗,披散着一头秀发笑的欢乐。
酒酒捡起一应物事正在一旁整理。
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
“宣娘子好雅兴!”
绾宁三四分醉意,尚且朦胧中一时竟没听出声音的主人,酒酒却是清醒的,忙上前挡在绾宁背后:“沈大人请自重!”
自重?
自重什么?
绾宁低头,恍然大悟,她为了玩得欢乐,此时罗裙被褪到了大腿上,秀长匀白的小腿和大半大腿都明晃晃露在月光下。
她慌忙着拉下罗裙遮住小腿,却扔泡在水中舍不得起来。
“沈穆白,你这人怎么总是如此无礼,你是跟踪我吗?”
负手立在廊下的男人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有几分好玩又有几分打趣:
“宣娘子在我后院池中戏水,该是我问宣娘子,谁跟踪谁吧?”
他后院?
绾宁一时躁红了脸,垂首让长发遮住小脸,好一会才定了定心绪。
“酒酒,你退下吧,我同沈大人说话。”
酒酒犹豫了一瞬,将外袍给绾宁披在肩上,这才行礼退出了院中。
“不好意思沈大人,我对此处不熟,还以为是沈府后花园。”
沈穆白也不恼,慢悠悠在一旁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道:
“宣娘子聪慧过人,倒是也糊涂了,这晋州地接西域,闷热异常,哪里养得了芙蕖这般娇嫩的花,这一池芙蕖可是花了我许多心思。”
绾宁恍然大悟,芙蕖在金陵寻常,可在晋州,这九月时节,不是沈穆白如此权力和财力,寻常人家如何养得起。
哪怕在金陵,九月芙蕖花开,也是极为罕见的。
“沈大人打算如何发落我?”
发落?沈穆白怅然失笑:“谁能发落得了宣娘子,你是晋王殿下心头至宝,谁敢动你一根头发丝。”
语气中含着浓浓的无奈,还有几缕不易察觉的愤怒。
绾宁仍旧玩着池水,半分没有惊慌和羞涩,声音却温和许多。
“我听过沈大人的事,二十二岁高中探花郎,赢得满盛京娘子的荷包,那年的状元是裴尚书吧,竟也差点没争过你。”
“沈大人也曾是意气风发的郎君,怎会拘泥于一个家主之位就把自己变成如此模样,再说了,沈郎不会长久在晋州,主支一脉只剩下你和他两个人,未来做主的,也大抵都是你。”
绾宁嫌不过瘾,撩起裙摆就想下水,一直看着她背影的沈穆白吓了一跳,忙不迭开口:“水深……”
然而来不及了,绾宁已经撇下外袍扑通一声跳入池中,然后如鱼儿般游向了最中间的一朵芙蕖花,回头朝沈穆白道:“沈大人,这支能送我吗?”
沈穆白惊了惊,随即失笑:“我说不给,宣娘子就能不采吗?”
“应当不行!”她一把折下那花,又如鱼儿般游了回来。
沈穆白本想出手帮帮她,可又觉得男女有别不妥,终究收回了手。
绾宁倒是没想他帮忙,自顾自爬上了岸,然后瞧了沈穆白一眼:“你转过身去!”
沈穆白只觉惊诧又有几分有趣,转过身背对了她:“可要我让人送衣服来?”
绾宁解下湿衣服,拿了外袍穿上,又拿起湿漉漉的腰带拧干水一捆,拿了一旁长簪挽起了湿发,拎着那朵漂亮的芙蕖赤脚来到沈穆白跟前。
“给你!”
沈穆白望了望她手中的花,又望了望脸上还滴着水珠的女子,一时之间竟不知要说什么,只讷讷接过花在手中。
“你父亲的事,节哀!”她仰着小脸有些郑重。
沈穆白的手一顿,那漂亮的芙蕖差点掉在地上,他迅速收拾好了情绪,才温声感谢:
“多谢关怀!”
“沈穆白,你有些钻牛角尖了,你无端同沈郎争什么,他是先帝亲赐的晋亲王,你是天子门生,是先帝盖了皇玺的晋州刺史,一门双杰是荣耀之事,何必分个高下,这世间又哪有什么高下,他是晋亲王,却受尽苦楚,未必有你娇妻美妾有儿有女的快活,你也未必能吃他非人的那份苦。”
绾宁看向那朵花:“晋州闷热,还能养出这娇美的花,北境苦寒,四季都看不到这般漂亮的花朵,你在父亲膝下聆听训诫的那些日子,他已经跟着先帝走南闯北的剿匪,十六岁他才得见自己的父亲,十八岁却永远失去了,人生难有圆满,贩夫走卒自有欢愉,高官大夫也有烦恼。”
“你,不必自苦!”
她静静眨着眼瞧他,在沈穆白茫然又失措的神色中浅笑了笑,自顾自喃喃:
“你同穆时还真有些像,难怪会被定远公主盯上。”
沈穆白忽的回过神:“你怎么知道?”
绾宁也去那美人靠上坐下,依着栏杆瞧月色和芙蕖,慢悠悠的:
“你不想我知道吗?”
沈穆白被噎了一下,他心底自然不想别人知道,似乎更不想绾宁知道,她看着是那般纯净不谙世事,如这片芙蕖般清净,他已然在泥污,不想任何人再坠落。
“我失态了,宣娘子这般聪慧的人,怎么会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