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大红单衣,不用再扮女人,披散着头发,怎么简单怎么来的沈夏陪着高炽在太极殿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高凛就在一旁安静地抓着糕点吃,完全没有如临大敌的压力。
什么亡国之类的,他不懂,他这年纪也管不着。
左右开弓一手抓一个糖糕,嚼得是津津有味,不吵也不闹。
毕竟娘亲说了,让他在一边凉快待着,虽然这吃得满头大汗的也凉快不起来。
但他得听娘亲的话,说不吵闹就不吵闹。
坐在御阶上,枕靠在高炽怀中,抬首瞧人,“我记得,你我初见的时候,你似乎……很忌惮我?”
轻抚着怀中人发丝,揉捏着那毛茸茸的狐耳,“嗯,当初觉着,你是虎狼,心思叵测,恐于北齐有害。”
此间父子俩都是见过他真身的,沈夏也懒得藏了。
狐尾摇晃轻挠人腕,眸光粼粼,“那……如今呢?”唇角微扬,笑意缱绻。
落于额间一吻,看怀中狐狸如珠似宝,“爱妃分明是我北齐的祥瑞,哪里是什么虎狼。”
“可是国破了呀,陛下您……往后也不是陛下了。”承接君王恩赐之吻,些微阖眸,沈夏近乎叹息地说出这话。
“那又如何?江山倾覆与你何干?我败了是我技不如人,不当皇帝,我还是我。”
一吻毕,四目对望,曾经的雄心壮志俱被绕指柔化作缱绻死水,如今的高炽什么也不再计较,只想履行完身为高家子孙最后应尽的义务,便陪着心上人长眠。
他们北齐是降了,但高家人永不为奴。
牵马坠蹬……
想得美!
“陛下,狐儿怕是陪不了您最后一程了。”
原本暧昧的气氛因着沈夏这话骤然凝滞。
轻推着面前人胸膛,沈夏坐起身来,平静地看向对方。
“你听,陛下,城中百姓在哀哭……”
因着这话,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声、妇人歇斯底里的悲鸣、老人凄怆绝望的求饶声……
“或许,江山倾覆是跟一人无关,但这些事就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可以冷血无情,但不能视而不见。”
这般说着,轻身纵跃,沈夏身形缥缈就这么乘风而去。
徒留给高炽一个决绝的背影。
“浔儿!!!”
他企图追上,但凡人留不住山野的精怪,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抓握住。
一旁沉迷于糖糕的高凛猛地抬起头,先是看向沈夏飞离的方向,而后又看了看手中的糕点。
眼泪就这么在眼中一打转,下一刻便嗷嗷哭嚎,“娘亲!!!我要娘亲!!!”
高炽被高凛哭闹得心烦,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没甚好气,“闭嘴,哭什么哭!”
他喜欢的是生对方的那只狐狸,又不是这个除了吃一无是处的小东西。
果然孩子还是太烦了,哪怕是自己的也烦。
高炽好歹曾有战神之名,这么一怒斥,高凛打了个哭嗝儿,真就憋住不哭了。
沉默片刻,思索半晌,高炽取过先前放置在暗处的长枪。
路过高凛身侧时,还是顾念着微薄的父子情分提点了一句,“藏好了,我去找你娘亲。”
“嗷……父皇一路顺风。”这么说着,小胖子高凛抬起那肉乎乎的小手挥了挥冲人道别。
交代过,高炽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两人都走后。高凛一瞬卸除了在人前无害的模样。
坐回几案前,抓握着糕点往嘴里塞。
他并没有听从高炽的话好生藏起来,直到屠城的西楼联军冲进了太极殿,他也不避不让。
兵卒两相对视,其中一人道:“这小胖子穿得人模狗样的,怕是这北齐狗的皇子皇孙。”
另一人正欲应声,却被一稚嫩却不失威仪的嗓音打断。
“更正一下,是北齐唯一的王,高瀚,而非皇子皇孙。”
这么说着,高凛站起身,绕过几案,登上玉阶坦然坐于王座,于王座下拔出天子剑执掌在手。
权柄在握,拂袖间龙袍加身,冕冠十二旒碰撞轻晃,君王气度尽显。
唇角微扬,目色暗沉,一脸的病态,仿佛积压了许久的怒火,顷刻发泄而出。
“朕,从未允许过你们这群北方蛮夷、食古不化的野人践踏吾北齐疆土……”
这般说着,一阵幽暗的红莲业火焚燃而起,使之浴火重生。
摆脱了矮胖的稚嫩身躯,变作高瀚的模样,重拾王者威仪。
“……演戏演太久了,你们这群土著真把我当病猫啊?问过我的意思吗?蝼蚁?”
一剑挥出,顷刻间拦路者化为齑粉。
下一刻,病态的笑声响彻此间。
他就只是想来完成自己的论文而已……
怎么所有人都踩他一脚?
他若真是高瀚,岂不真成了个笑话,人人可欺?
抬起手,一团业火在掌中蓄积,其中呈现的正是沈夏疾驰而行的景象。
“七国争雄时期哪来的九尾天狐啊……”
眯缝着眼,满脸病气面色苍白,如今的高瀚目色暗沉一片,哪还有半分理智可言。
过往的一切若走马灯从脑内闪过。
他一忍再忍,可即便到最后,他唯一交付信任的存在也没有回头多看他一眼,多说一句真心话。
土著哪里来的真心……
更何况……
他的论文题目也没有爱情。
他是要成王的人。
岂能因儿女情长被牵绊住脚步。
联邦高校的学生不得更改历史进程——高瀚这个没用的废物注定会被侄子篡位,死于逼宫那日。
可他不想死,所以装疯卖傻。
他也知晓和亲来的西楼公主日后会成为侄儿的皇后……他也看得出那个狠心的家伙没有半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