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并没有意识到,他拼命想抓住丹云卿的手,在所有人的眼中,都是猛禽欲取猎物性命的利爪。
他更没有意识到,与丹云卿的几下过招激起他的狩猎本能,令他此刻面目狰狞凶狠。
可那时正是白昼,他的战力被削弱到极点,根本奈何不了丹云卿分毫,几招下来便被丹云卿踹倒在地。
丹云卿一脚踩在他的肩上,将薄云剑的剑锋抵在他的颈边。
他伏在地上,艰难地想把脸转过来:“你难道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他看不到丹云卿的脸,只能听到那清寒的声音高高在上地说道:“不必多言,是非曲直我自会查明。”
他这才意识到丹云卿是真的不需要他的解释,他也是真的不信任自己。
其实那人从未放下过对他猛禽身份的芥蒂,但凡他流露出分毫想要靠近的念头,丹云卿都会毫不犹豫地斩断他的念想。
原来他从未被真正接纳过……
那一刻,他心如死灰。
被五花大绑押解起身的时候,他终于有机会能往丹云卿那边看上一眼,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的眼前只有一片模糊。
他忘了,鸮族在白昼的微弱视力令他在这样的距离下什么也看不清楚。
就像他也忘了,白昼是没有月亮的。
凶犯被找出并处置后,他也被从狱中放了出来,但鸮族与浮游顶之间的关系已经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夜枭天生反骨,当初身在狱崖都敢叛变的他,更不会屈就于一个不信任他的浮游顶。
出狱的当天夜里,他带着鸮族离开了浮游顶。
在其他人眼里,同时得罪狱崖和浮游顶是一件愚蠢又疯狂的事,可他们鸮族之所以会成为夜行猛禽,就是在于他们敢走一条和别人不一样的路。
只是他舍弃了身份地位,舍弃了所有的领地,却仍没有舍弃那一枚合欢花琥珀。
带着这最后一丝念想,他遁入了没有一线光亮的冥渊,自我放逐于无尽黑暗中。
·
永夜阵内,夜枭仍在苦苦劝诫:“他一直对你势在必得,绝不会因为与浮游顶合作就放弃对你的企图,他现在在你身边只会更容易下手,你千万不可对他放松警惕。”
丹云卿不耐烦地冷声道:“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些?”
“还有一事……”夜枭犹豫地望着他,从胸口破损的衣袍里取出一块染血的琥珀,琥珀中凝固着一株盛放的合欢花。
夜枭方才还扭曲的面孔上竟露出几分羞赧:“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一手捂着胸前的伤口,一手举起染血的琥珀,问出了他心中在意至极,近乎五内俱焚的一个问题:“这枚你送我的合欢花琥珀,你有没有送过同样的东西给鹰王?有没有?”
他想好了,只要丹云卿对他说一句“没有”,他便就此放过丹云卿。
只要丹云卿没有将送给他的合欢花琥珀也送给过鹰王,那这枚琥珀就还是他心底那轮独一无二的从未被玷污的明月。
如此,他便甘愿守着这枚琥珀,守着他心底的月亮度此余生。
他可以就此消失,放弃心底所有的奢望,躲得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他们二人面前。
只要他说一句“没有”。
而丹云卿看着他手中的琥珀,目光中毫无温度,就像在看一件完全陌生的东西,他一派冷漠道:“此物不是我送的,我从未送过你什么东西。”
夜枭闻言只觉得脑中“嗡”地一声鸣响,他引以为傲的夜视力在这一刻消失了,眼前的景色在晕眩中模糊成一片,眼前的那人也扭曲失真,在一阵耳鸣目眩中,他仿佛看到自己又被丹云卿踩在了脚下。
只是这一次,丹云卿踩踏在地的,是他的心。
“你胡说!”夜枭嘶吼道,声音几乎扭曲变调。
仿佛这声嘶吼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夜枭的声音又陡然微弱了下来:“这琥珀里的合欢花难道不是你从蓬莱带来的?”
他真正想问的是“难道不是带给他”的,但是他现在已经问不出口了。
丹云卿的语气越发冷漠:“以我的修为把花叶维持在刚摘下来的模样并不是什么难事,用松香凝花为琥珀,只不过是修为不足者的取巧之道。”
夜枭听他用最平静理智的语气,将他最珍视的琥珀描述成一个不值一提的残次品,他如同被剖心剜肝一样痛不欲生。
“别说了……别说了!”他近乎绝望地咆哮着,眼神中却是一片茫然。
难道这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那么久以来都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一直以来,各种猜测中被他刻意忽视的那个最冷酷无情的选项,化作一支名为真相的利箭,避无可避地将他洞穿。
他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本以为再坏的结果就是失去这枚琥珀,却没想到还有更坏更惨烈的境地——丹云卿亲口告诉他这枚琥珀从来都不曾属于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是不是!”夜枭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目恶狠狠地盯着丹云卿。
“当初你假惺惺地靠近我,把我骗来浮游顶,就是为了让我帮你对付狱崖,等你勾搭上了鹰王,便嫌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又一脚把我踢开!你不是瞧不起猛禽吗?那怎么还和鹰王搞在了一起,还给他生了蛋!虚伪!表面上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背地里却放荡不堪!也不知道用的什么狐媚手段,勾得鹰王都归降了!”
他疯狂地几乎语无伦次地诋毁着丹云卿,仿佛这样可以掩盖这个他无法面对的真相——践踏了他的真心的不是丹云卿,而是他可笑的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