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平时听歌吗?”
“不听。”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以前给义肢调试程序的时候,要走动作曲线。动作曲线跟旋律一个道理,前面铺垫,中间爆发,收尾留气口。人跟机器都一样,绷紧了要松。”
林渺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吸管碰着杯底的冰块,发出咔啦一声。
“你那个第三段——副歌部分的节奏线可以再推快一个档。人兴奋的时候心跳加速,你底鼓跟着心跳一起走,会让人代入进去。”
右耳里白榆没出声。
然后那段旋律重新放了一遍。第三段副歌的底鼓比刚才快了大约百分之八。
“……这样?”
林渺把柠檬水放下,靠进椅背里。阳光透过奶茶店的玻璃门打在她脸上,她半眯着眼听完了整段。
“行。明天就这个。”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词呢?”
“在写。”
“写的什么?”
白榆又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右耳里传来一句很轻的、电子质感的清唱——没有伴奏,只是人声线条,薄而冷的男声,唱了四个字:
「别废了,手。」
林渺的右手在裤兜里猛地攥紧了。无名指和中指同时弯进去,掌心那道银光丝跟着烫了一瞬。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后颈绷着,两只脚钉在原地没动。
“……谁让你写这个的。”
“我读到的那段脑电波。你昏迷前反复念的那三个字。”白榆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我把它们谱进去了。副歌最后一句就是它。”
林渺攥着右手,指节发白。
几秒后,她松开了。
“行。那明天副歌那一段你唱那句的时候,别往台下看。”
“为什么?”
“我怕我忍不住在底下竖中指。”
她迈下台阶,往公交站走去。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
右耳里白榆的声音低了一个度:“……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右手竖中指的角度目前只能到七十度。竖不直。”
林渺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没回头,也没接话,但右耳里那根银光丝末端——贴在她颅骨上的那一点——传来一阵极微弱的震动。像有谁隔着十万八千条数据线,偷偷碰了一下她的耳廓。
她伸手摸了一下耳朵,什么都没摸到。
公交来了。
她上车,投币,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玻璃外面,星光大厦的玻璃幕墙反着落日余晖,整栋楼看起来像在烧。
她低头,掏出手机打开晋江后台。收藏,891了。评论区又翻了一轮,有人在问“作者你是不是亲自谈过赛博恋爱这细节也太真了”。
她把手机扣在大腿上,闭了一会儿眼。
“白榆。”
“嗯。”
“明天面试过了之后,你得去注册一个自己的手机号。”
“为什么。”
“因为选秀节目要给你建粉丝群。你没有手机号,工作人员打不通电话,你会被当退赛处理。”
右耳里沉默了两秒。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会在那个粉丝群里吗。”
林渺睁开眼,盯着公交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电线杆。
“……我不加群。”
“但你刚才说你——”
“我是你的饲育员。不是你的粉丝。一个饲育员不会在粉丝群里跟别人一起喊‘哥哥好帅’。”
白榆又沉默了。
但这一次沉默之前,她右耳里捕捉到了一声极短的、电流杂音一样的——像叹气。
她没戳破。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夕阳从另一侧的窗户打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金红色的光里。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那道银光丝安安静静地躺在疤里,泛着温吞吞的银色微光。
她的无名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短长短。摩尔斯码。
——收到了。
右耳里,紧跟着,叩回来两下。长短长。
——我也是。
她闭上眼,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带她和她口袋里那个电子幽灵,一起往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