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肺活量是练过的吗?”
“天生的。”
面试官那边又沉默了一拍。然后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年轻一些,带点笑意:“别审了。让他过。那段清唱我们后期加个钢琴垫底,能直接发预告片。”
“选秀预告片?”
“热搜预告片。”
走廊里,林渺把手从消防门上拿开。
右耳里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白榆出来了。他从面试厅走回走廊,穿过那排盯着他的练习生,走到林渺面前,站定。
黑卫衣的袖口微微上卷了一截,露出他手腕内侧一行极细的、暗银色的发光字符,像一条正在写的句子——只亮了一瞬就灭了。
林渺低头看见了。
“那是什么。”
“副歌的频谱图。我刚才唱的时候身体没控制好,实体皮肤表面透了一部分数据出来。”
“被拍到没?”
白榆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面试厅的摄像头在我唱到‘别废了’那三个字的时候过曝了一帧。”
林渺的右手攥得更紧了。
然后白榆把手腕翻过去,袖口拉下来遮住。
“我处理了。那一帧的画面信息被我替换成了标准的黑色帧。播出的时候看不到。”
他看着她,深灰色的瞳孔边缘银环微微转了一下:“——但我不知道那个人看到了没有。”
“谁?”
“最后一个鼓掌的人。”白榆的声音低下来,“他的手指甲上有和那天晚上一样的黑色数据雾残留。”
林渺的呼吸停了一拍。
白榆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他的指尖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极细的银光轨迹。轨迹收拢之后在他掌心里聚成一个字。
那不是文字。是一个符号。一个黑色的、边缘带毛刺的、不断塌缩又膨胀的圆环。
“它也在看这场面试。”白榆说,“它知道我在这里。”
林渺看着那个符号,咬了咬牙关,然后伸手——用左手,一把攥住了白榆那只摊开的掌心。她把他手里的符号盖灭了。
她的手指凉,他的掌心凉,两只冰手合在一起,在消防通道口微弱的应急灯光下交握了两秒。
然后她松开了。
“走吧。”
她转身往电梯口走,步子快而急。白榆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黑色卫衣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来一瞬,露出腰侧极薄的一片银白皮肤,皮肤上字符的流速比平时快了四倍。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去。
门关上之前,林渺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面试厅的门。
门缝底下,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极细的黑色雾线,正从门缝里朝外渗。
电梯门合拢,把那一丝黑色切断在两人之间。
“它没跟上来。”白榆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电梯的电磁场在下降过程中屏蔽了它的追索信号。”他的声音平,但银环瞳孔里的光缩了一圈,“但它在门口留了标记。”
“什么标记。”
“它记住了我的声纹。”
电梯在下降,数字从18跳到17、16、15。狭小的金属箱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的空气。白榆的右手腕内侧,袖口下面,那行暗银色字符重新亮起来,但没有灭下去——一直亮着,像一行被什么外力拉长了的警示灯。
林渺低头看到了。她没说话,但她的右手——那只被修好了两根手指的右手——从裤兜里伸出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白榆的袖口外侧,轻轻碰了一下。
碰的是他手腕内侧字符最亮的那一截。
像在按一个确认键。
字符灭下去了。
白榆偏过头看她。
电梯叮一声,一层到了。门打开,外面是星光大厦的大堂,日光从玻璃幕墙外打进来,整片地面金白一片。
林渺先走了出去。白榆跟在她身后半步,帆布鞋的白色鞋面踩在金白色的光里,鞋带被他刚才第二次打结时多绕了一圈,松垮垮的,像随时会散开。
她走出大堂旋转门的时候,右耳里白榆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刚才为什么碰我手腕。”
林渺的脚步没停。
“怕你漏电。”
日光底下,她耳朵尖上那一小块皮肤——发烫了。她自己知道,但没抬手去挡。白榆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走着,黑色卫衣兜帽被风掀起来,银白碎发被吹散了几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那行字符灭了之后没有重新亮起来,但他知道刚才林渺碰他那一瞬间,她掌心里那道银光丝通过接触面传递过来一小段频率——不是数据,不是信号,只是一道极短的能量脉冲。
像一声心跳。
他攥了一下自己的右手腕,没说话。
路边那棵梧桐树上,落着一只麻雀,看着两个人类走过,歪了一下头。
——然后它眼睛里忽然闪过一排极小的绿色乱码,像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入侵了它的视觉神经,又瞬间撤离了。
麻雀飞走了。
白榆的脚步顿了一拍。他转头看向那棵梧桐树——树枝上已经空了,但树杈中间夹着一片叶子,叶脉上刻着一行被烧过的痕迹:
「白榆。下一个路口见。」
他把那片叶子从树杈上摘下来,捏在指间,看了一眼,然后用指腹把它碾碎了。碎屑从指缝里落下去,落进路边的排水沟,被立秋第三天的水流冲走了。
他转回头,看向前面的林渺。
她正在掏手机,低头看晋江后台的收藏数字——现在已经破了两千,评论区里有人在问“面试过了吗过了吗求求更新”。
她没听到那阵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
但白榆听到了。
他把碾碎叶子的那只手揣进卫衣兜里,快走两步,重新跟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没回头,但她的右手——那只被他修好了两根手指的右手——从侧面伸过来,晃了一下,像在招手让谁跟紧一点。
他跟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