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四十分。
林渺把电脑关了,站起来的,然后把叠好的黑卫衣从椅子旁边的桌上拿起来,抖开,递过去。
白榆接过去,穿上了。拉链拉到顶,兜帽扣上去,帽檐压低到几乎遮住眉毛。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把袖口扯了扯,露出一截指节,又缩回去。
“走吧。”
她拎起吧台上的应急灯,没拧,拎着就走了。白榆跟在她后面。走出网吧后门的时候日光正好,明晃晃地铺满整条巷子,墙面上的旧空调外机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柏油的气味。她反手把门带上,锁芯咔哒一声落进去,然后她把钥匙拔下来揣进兜里。
她往前走。白榆走到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肩膀没有碰到肩膀,但距离近到能感知到对方的体温——她的热,他的凉。
后巷拐角的那根电线杆上,一只灰麻雀歪着头站在绝缘子上。白榆的视线在它身上停留了零点三秒,没有加速,没有放慢。他继续走。
麻雀飞走了。
他们穿过第一条路口,路面是柏油的和阴影交替铺成的地毯。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两排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把光切成碎片撒在地面上。林渺的帆布鞋踩在一枚光斑的正好中间,白榆的帆布鞋踩在她右侧半步外的阴影边缘。
“这条路你走过多少次?”
“从网吧到星光大厦,三条路线。这一条最短,但是暴露路段最多。另外两条要多绕二十分钟,但沿途全部是店铺招牌和路灯,光照总量比这条高约百分之四十。”
“为什么不选光照高的?”
“因为光照高的那条路有一整段正在施工,围挡把路灯挡住了。你在施工段里会被压缩到很窄的通行空间里,如果它在那一段发起攻击——比在这条直路上更危险。”
白榆看了她一眼:“你昨天下午推演的。”
“你走后推演的。总共跑了七遍线路模拟。”
第二路口。红灯。他们停下来站了四十三秒。旁边站着一个背书包的学生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学生脸上,亮了一小片。白榆看了一眼那块屏幕——上面正放着一支MV,封面是他的侧面剪影,标题写着「白榆·加密版完整首秀」。
他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停驻,但林渺看到了。
“你现在走在路上自己的歌在别人手机里放。”
“嗯。”
“什么感觉?”
“感觉数据在回流。那个学生的手机屏幕在播放我的音频时,音频数据流会经过他手机的解码芯片。芯片的电流在流动。那部分电流的量虽然极少,但能被我的电磁场感知到——有人在用他的手机电流为我工作。”
“你在吸那个学生的电?”
“没有。我只是感知到它。”
绿灯亮了。他们迈步往前走。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一辆右转的车从侧面靠近,车身在两个人之间切过一道阴影。阴影经过的瞬间,白榆的身体边缘闪了一下,极其短暂——像一块屏幕被信号干扰了半帧。他随即调整了步伐,走出阴影区,回到日光底下。
林渺看到了那半帧闪动。她没有放慢脚步,但她的右手从垂着的位置抬起来了两公分,指节微微张开,像在准备接住什么东西。
白榆没有让她接。他走出阴影之后身体稳定下来了,边缘的光恢复了正常。他快了一步走到她前面,然后转过身,面对她倒着走。
“你挡我路了。”
“这段路。最后四百米。星光大厦在正前方。”
林渺顺着他倒走的方向抬头——星光大厦的玻璃幕墙在她视野里出现了,距离大约还有四百米整。楼体在午后的日光里反着一整片偏蓝的白光,像一块竖在地面上的巨大冰面。
“四百米。”
“四百米。”白榆倒着走,面朝她。他的背对着星光大厦的方向,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银白头发边缘镶着一道明亮的金线。“你还有四百米跟我同路。”
“你倒着走会撞到电线杆。”
“撞不到。我背后的空间我已经扫描过了。”
“那你看路。”
“我在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