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反而是为了寻找真相的想法会沦为耽误挣钱的理由,那又是“罪加一等”了。
小雨垂着眼,把芝士奶盖倒进杯子里,她手很稳只是嘴唇抿得很紧,林晚过去贴标签的时候,忍不住小声问:“需要我帮你看备注吗?”
小雨抬头看她,眼神里先是有一点惊讶,随后才低声说:“不用,你管好你那边就行,不然等会儿她也说你。”
她说的是“她”,但没有指名。
林晚听懂了,她“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可这句话让她更加不舒服。
这里的人好像都已经默认了某种规则:不要管别人的事,不要替别人说话,不要站在错的人旁边,这样才能安全。
十点半之后,店里迎来第二波高峰,这波比刚才更乱。
因为堂食少了,外卖却变多了,骑手一个接一个推门进来,头盔没摘,站在取餐台前低头核对号码,有人语气还算客气,有人明显烦躁,隔着柜台催:“183号好了没?我这单超时了。”
程子一边摇杯一边喊:“183还差一杯,马上!”
“马上是多久?”
“哥,你看我像八只手吗?”
骑手瞪了他一眼,没接话,阿芸立刻抬头,声音压低:“程子,别跟骑手呛。”
程子撇嘴,小声嘟囔:“他先急的。”
“急也别呛。”阿芸把两杯做好推过去,“差评算谁的?”
程子闭嘴,林晚把袋子撑开,往里面放杯子,刚放进去一杯,就听见小雨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啊”。
一整杯葡萄冰沙倒在了操作台边缘,紫色的液体顺着台面往下流,很快滴到地上,黏稠的糖浆混着碎冰,一下子把原本就乱的后厨弄得更糟。
所有人都停了一秒,然后阿芸的声音直接压下来。
“许小雨。”
她这次连“你怎么回事”都没说,只叫了名字。
小雨脸色瞬间白了,“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杯子没放稳——”
“我问你这单是不是急单?”
小雨声音低下来:“是。”
“那现在怎么办?”阿芸看着她,“你告诉我怎么办?”
程子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没说话。
林晚看着小雨手忙脚乱去拿纸巾,可她越急越乱,纸巾抽出来一大把,湿掉之后黏在台面上,反而更难处理,骑手还在外面催,机器还在吐单,音乐还在响,整个空间像被一层烦躁的东西裹住,所有人的耐心都被这杯打翻的饮料彻底点燃。
“我重新做。”小雨说。
“重新做?”阿芸冷笑了一下,“材料不要钱,时间不要钱,差评不要钱,你一句重新做就完了?”
小雨低着头。
“对不起。”
“你别每次只会对不起。”阿芸把手里的杯子重重放到台面上,“你来了多久了?半个月了吧?林晚才来三天都知道做完放稳,你怎么每次都能出问题?”
林晚心里一紧,她不想在这种时候被拿来比较,可阿芸已经说了,小雨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没有怨恨,但有一种被推到更低处之后本能的难堪,林晚手里还拿着袋子,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动作。
“我刚才看见台面上有水,杯子滑了一下。”她小声说。
这句话一出来,后厨安静了一瞬,阿芸转头看她程子也看她,小雨更是愣住了。
林晚心跳忽然快了很多,但她还是把话说完:“可能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刚才冰箱旁边就有点湿,我之前也差点滑到。”
阿芸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林晚几乎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被音乐震出来的嗡鸣。
“你是说我冤枉她?”阿芸问。
林晚立刻摇头:“不是,我只是说台面确实有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擦?”
这句话来得太快,林晚一下子卡住。阿芸继续看着她,语气不大却字字清楚:“你看见了,你不擦,现在出了事,你说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程子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似乎想缓和,但又没真的开口。林晚张了张嘴,她忽然明白了。在这里说话本身就是风险。
你以为你是在解释原因,可别人很快就能把原因重新分配到你身上。
小雨猛地开口:“不是林晚的问题,是我自己没拿稳。”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林晚被卷进去。
阿芸看她:“现在又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小雨沉默,空气压得更低。
前台又有人喊:“183好了没啊?”
程子赶紧转身:“好了好了马上!”
阿芸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把火压下去。
“重做。”她说,“小雨你把这里擦干净,林晚去补一杯葡萄冰沙,程子你先顶前台。”
没人再说话,大家重新动起来,可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林晚去拿杯子的时候,手心出了一点汗,杯子边缘有点凉,她按步骤加冰、加果汁、打碎、倒入,动作明明不难,却因为刚才那几句话变得格外僵硬。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不是为自己,也不完全是为小雨。
在这个小小的后厨里,谁都不是完全的坏人,可谁都在把压力往更弱的人身上推。
阿芸很累,程子也累,小雨更累,她自己也累,外面的骑手也在被时间催,客人也许只是想早点拿到东西,可这些东西压到最后,总要有一个人承接,而最容易承接的人就是那个平时最不敢反驳的人。
柿子需要挑软的捏,多方便呢?
这杯葡萄冰沙做好后,林晚把它放到出餐台。
程子接过去打包,低声说:“你刚才胆子挺大啊。”
林晚看他。
“我说错了吗?”程子把吸管塞进袋子里,动作很快,声音压得更低:“不一定错,但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程子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不是嘲笑,倒像是有点无奈。
“你还想不想干了?”
林晚没说话,程子继续说:“小雨刚来的时候也这样,觉得这个不公平那个不对,后来呢?你看她现在还说吗?”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雨正蹲在地上擦糖浆,膝盖旁边放着一桶脏水,头低得很低,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音乐声那么大,她却像被隔在一个更安静更难堪的小空间里。
林晚喉咙发紧,“那就一直这样吗?”
程子耸肩,“你问我没用。”他说完,把打包好的外卖递给骑手,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懒散样子。
“183好了,哥慢走,路上小心别撒。”
骑手拿了就走,门铃响了一声,夜风灌进来,很快又没了。
十一点多,店长终于来了,店长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三十岁左右,穿得很干净,头发盘起来,脸上永远带着一种不太深也不太假的笑,进门先扫了一圈店里情况,然后看见地上还没完全擦干净的痕迹,眉毛轻轻一动。
“怎么了?”
阿芸低头继续做单,语气平平:“小雨打翻一杯葡萄冰沙。”
周姐看向小雨,小雨已经站起来了,手里还拿着抹布。
“对不起,周姐。”
周姐走过去,声音很温和:“没事,谁都会失误,但是小雨,你最近失误确实有点多了,自己要上点心,不然大家都跟着你补救,也会很累。”
这话听起来比阿芸温柔,可林晚却觉得更难受。它像一张柔软的网,把责任轻轻盖回小雨身上,让人连反驳都显得不懂事。
小雨点头,“我知道。”
周姐笑了笑:“知道就好,等会儿下班你留下来把冰箱区重新整理一下,阿芸你带她看一遍。”
阿芸应了一声,小雨脸更白了,她今天本来就是晚班,再留下整理,可能要到凌晨。林晚忍不住看了小雨一眼,小雨没看她,只是低头把抹布拧干。
周姐又转头看林晚:“你是林晚吧?”
林晚赶紧站直:“嗯。”
“第三天?”
“嗯。”
周姐笑:“还适应吗?”
这句话问得很客气,林晚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说:“还可以。”
“年轻人学东西快。”周姐点头,“阿芸脾气急,但都是为了店里好,你别放心上。”
阿芸在旁边听见,也没什么反应,程子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早就听过这套说法。
林晚忽然明白,这里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阿芸是能干但脾气差的老员工,程子是打圆场但不站队的滑头,小雨是总出错需要被教育的新人,周姐是温柔但永远维护秩序的店长。
而她林晚,现在还没有位置,所以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会把自己放在哪里。
或者说,大家会把她放在哪个生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