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火光晃得人影虚浮,她仿佛瞥见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如风掠水面,转瞬便没了痕迹。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荆棘枝桠擦着衣袂沙沙作响。
沈清辞走在中间,袖中捏着那片轻纱,心底一片清明。
一个连枝条回弹会不会抽人脸都算得清清楚楚的人,会看不出月白轻纱在枯叶里有多扎眼?
不可能。
他是故意的。
从石堆缺角,到断枝朝右,再到这片轻纱……他一路走,一路在给暗处的人留记号。
事到如今,她反倒异常冷静。
她清楚,真要留痕迹,他有千百种隐蔽的法子,自己不可能寸步不离地盯着。赶他走更不现实——这苍山除了他,没人能带着她们最快穿出去;真把人赶走,他在暗里动手脚,反倒更防不胜防。
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稳妥的。
他要做戏,她便陪着演。他要布局,她便在局里找破局的法子。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她抬眼望向前方章明的背影,那人走得从容,步履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清辞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跟上。
入夜,众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扎营。
忠祁拢起火堆,青羽铺好干草,从包袱里取出最后几块干饼分下去。章明接过饼,照旧坐去营地最外围,背对火光,面朝沉黑的山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沈清辞坐在火边,膝头盖着青羽披来的外衫。
火舌舔着木柴,光影在她裙裾上晃来晃去。她低头,目光无意识落在腰侧衣料上。褶皱早已抚平,布料平滑如初,可她总觉得那处肌肤还留着触感——昨日坠石,他手臂箍上来时,那种不容分说的力道。
她很快移开目光,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
青羽也一直望着那个方向,嘴唇抿得紧紧的,半晌才凑过来,压着声问:“小姐,冷不冷?要不要再添件衣裳?”
沈清辞摇了摇头。
青羽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藏不住的心疼:“这山路走了一天一夜,您都没好好歇过。再往前还不知道有多险……奴婢是怕您身子扛不住。”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泛起一丝闷意。
事到如今,扛不住也得扛。
她心里清楚,白日里那些记号,绝不会是白留的。明日过一线天,多半就是对方动手的时机。一线天地形狭窄,易守难攻,真要是有埋伏,便是天然的险地。
可她还不能撕破脸。真闹僵了,单凭忠祁和青羽,未必拦得住他;把人逼去暗处,反倒更危险。眼下只能先稳住,等过了一线天,见机行事。
她拍了拍青羽的手以示安抚,扬声朝外围问道:“章公子,我们现下行至何处了?前头还有难走的路吗?”
章明闻声回身,火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不定。他略一沉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里是琊山坳,再往前就是一线天,是整条山谷最险的地方。明日赶路,小姐务必跟紧我,莫要擅自离队。山里头岔路多,走错一步,能不能平安出去,就不好说了。”
这话听着是提醒,字字却都在划边界——前路得听他的,安危握在他手里。
沈清辞心底冷笑,面上却只淡淡颔首,语气不软不硬:“劳公子挂心。行路的规矩我们都懂,不会贸然拖后腿。至于安危,我们自己也会上心,不敢事事劳烦公子。”
章明看着她,没再继续施压,语气缓了缓,恢复了寻常的平淡:“山路耗神,夜色也深了。小姐早些歇息,养足精神,明日过一线天才稳妥。”
沈清辞不再接话,牵过青羽,和衣在干草上躺下。
她闭着眼,听着火堆噼啪作响,听着外围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却清明得很。
他在试探她的底线,看她会不会服软,会不会慌。
她偏不。
明日一线天,她倒要看看,他布了这么久的局,到底要收一张怎样的网。
火光影影绰绰地在眼皮上晃,山风卷着草木气掠过坳口。她睁着眼看了半宿黑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终于有了一丝困意。
深夜。
山风卷过坳口,吹得几里外的灌木枝簌簌作响。
一头黑色猎犬低头蹭过齐刷刷倒向右侧的断枝,鼻翼剧烈翕动,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牵犬的独眼汉子抬手按住犬头,火把的光映出他脸上狰狞的疤。他盯着一路往山坳延伸的断口,缓缓咧开了嘴。
身后的山脊线上,一点接一点的火光次第亮起,像蛰伏的兽群在暗夜里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