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祁的拳头猛地攥紧，指骨咔咔作响。他别过脸，狠狠闭了闭眼，一拳砸在身侧的泥地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是属下愚钝！全程没看出半点端倪，害了青羽，也陷小姐于险境……”

“现在说这些没用。”沈清辞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犹疑，“忠祁，我问你——留在这儿，继续跟着他走，我们有几分活路？”

忠祁一怔，随即沉声道：“他心思太深，我们处处受制，只怕……走不出这座山。”

“所以不能再跟着他走了。”沈清辞抬眼，目光亮得惊人，“趁他现在去了上游，我们走。”

忠祁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一团：“小姐三思！深山中不识路径，就算避开了他，遇上猛兽、瘴气，我们一样活不成！跟着他至少能出山，属下不能拿您命去冒险！”

“险也要跑。”沈清辞语气很定，“他留着我们，必定有所图。等他用完了我们，或者嫌我们碍事了，才是真的死路一条。现在跑，至少还有主动权。他以为我刚折了青羽，只会怕、只会稳，绝不会敢在这个时候跑。出其不意，才有一线生机。”

她在泥地上轻轻画了一道线：“我们不往正南走。他猜得到我们要去江州，必定往南追。我们先往西钻密林，绕个大圈子再折向南。林子密，痕迹难寻，他就算发现了，也得费工夫辨方向。”

忠祁盯着地上的线，牙关紧咬。风险太大了，可他看着小姐眼底的决绝，又清楚——她说得对，留在那人身边，才是真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好。”他重重点头，手按上刀柄，“属下在后面断后，万一……”

“没有断后。”沈清辞立刻打断他，语气很重，“青羽已经没了，我不能再丢了你。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十四年了，你和青羽于我，早就不是仆从，是家人。”

忠祁眼眶一热，猛地低下头，闷声应道：“是。属下听小姐的。”

两人没再多说，当即起身。沈清辞弯腰故意在南侧草丛踩了两个浅脚印，又随手折了段枯枝扔向南边的小路，布下障眼法。做完这一切，才转身跟着忠祁，一头扎进了西侧浓密的密林里。

枝叶簌簌合拢，很快掩去了两人的身影。

火堆还在燃着，噼啪作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树影之后，章明缓缓从一株老树后转出来。

他根本没往上游走。

他看着西侧密林合拢的方向，眸色深深，辨不清情绪。

到底是没忍住。

也好。

温室里磨不出心性，真刀真枪撞过南墙，才知道什么叫量力而行。

不多时，林深处传来极轻的兽类跑动声，由远及近，朝着两人逃跑的方向而去。

他转身，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

沈清辞在前，忠祁紧随其后，摸黑往西侧密林深处钻。不敢点火，只借着枝缝漏下来的细碎月光辨路。

林子里根本没有正经路径，只能踩着断断续续的兽迹往前走，时而被倒刺勾住衣摆，时而踩上松动的碎石，走得异常艰难。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早已听不到溪水声，想来已经离营地够远了。沈清辞稍稍松了口气——按这个速度，等他查完上游回去发现人跑了，再想追也得先辨方向，她们至少挣出了小半个时辰的先机。

夜露打湿了裙摆，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掌心的伤口被牵扯得隐隐作疼，她咬着牙没吭声，脚步半点没慢。

忠祁却忽然顿住脚步，抬手按住她的肩，示意她噤声。

沈清辞立刻驻足，屏息凝神侧耳听去。

四下里一片死寂，连虫鸣都停了，风也不知何时歇了。只有远处树叶极轻的簌簌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穿行，速度很快，正往她们这个方向靠。

脚步轻，散，数量也多。

似乎不是人。

忠祁缓缓拔出刀，身体挡在沈清辞身前，压着声道：“小姐，往后退。”

沈清辞鼻尖微动，闻到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兽血的味道。

不对劲。深山里的野兽觅食，不会这样从三面同时往一个方向围。更像是……被人从后面赶着过来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心口猛地一沉。

难道……他早就料到她们会跑？这场逃跑，从一开始就在他的算计里？

左前方的灌木丛后，响起一声低沉的呜咽。

紧接着，左侧、身后，接连响起第二声、第三声。

沈清辞缓缓转头。月光恰好从枝桠间斜斜落下来，照亮身后的矮坡。坡头立着一匹灰狼，银灰色的皮毛泛着冷光，四足踩着碎石稳稳站定，垂着尾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锁着她。

随即，左侧灌丛后亮起第二双光点。

右侧树干旁，第三双。

更远的暗影里，还有第四双、第五双，影影绰绰，从三面缓缓逼近，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唯独她们来时的东侧方向，安安静静，一匹狼都没有。

忠祁背对着她，刀尖直指坡头的头狼，声音压得发紧：“小姐，待会儿我缠住它们，你往东边退，顺着溪水找路走，别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