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偏西。
一条山溪从密林深处淌出来,在低洼处汇成一汪浅潭。水清得发寒,水面漂着几片枯卷的落叶。
章明沿着潭边走了一圈,最后选了潭水东侧的缓坡。背靠岩壁,三面视野开阔,来路的动静尽收眼底。他放下包袱,抬脚扫开地面的碎石枯枝,动作利落,没半点多余声响。
沈清辞坐在溪边的青石上。忠祁单膝蹲在她身侧,拿着布条小心清理她掌心的擦伤。砂土嵌进皮肉里,看着刺目,药粉撒上去的瞬间,她的手还是不受控地往回缩了一下。
章明走了过来,目光扫过她掌心的伤,又落在忠祁手里的干药粉上。
“溪边长着地锦草,捣烂了敷,刺激性小。”
他说完便侧身站开,没有要帮忙的意思,目光淡淡扫过林深处,像在查探周遭动静。
忠祁没动,抬眼看向他,眼里满是戒备,手按在刀柄上。
“去采吧。”沈清辞没抬头,声音很淡。
忠祁抿紧唇,迟疑一瞬,终究是起身往溪边草丛走去。
章明没再多留,转身踱回潭边,屈膝蹲下,掬了捧冷水扑面。水面晃了晃,将倒影揉得支离破碎,片刻后又缓缓凝回冷硬的轮廓。
沈清辞抬眼,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日光斜斜打下来,在他肩头镀了层浅金。可她只觉得冷——就是这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算准了她的疑心,把青羽永远留在了一线天那头。
最初那点好奇早散得干干净净。剩下的,是沉在心底的忌惮,和压在舌根下的恨意。
但她也清楚,光有恨没用。上一局输在她刚愎自用、凭疑心行事,这一局,她不能再输得不明不白。
章明忽然回头。
四目相对。
沈清辞平静地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掌心的伤,没半分多余的在意。
章明也没说话,转身走到坡下拾了些枯枝。燧石相击几声轻响,星火落在绒絮上,他垂眸轻吹,火苗腾地窜起来,舔上了细枝。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灭不定。
忠祁捧着捣烂的草药回来,小心翼翼敷在她掌心,用布条一圈圈缠好。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有紧绷的肩线,泄露出没散的戾气。
溪水流淌的声音很轻,混着火堆噼啪的声响。
三个人,一堆火,隔着几步远,明明挨得近,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沈清辞盯着跳动的火苗,手慢慢收紧。
她在心里盘算了整整一路:留在这儿,永远是他砧板上的肉,他想怎么布局就怎么布局,下一个死的是谁,根本由不得她。趁现在他还没完全撕破脸,趁他对自己还有所图,赌一把,或许还有生机。
她忽然抬眼,看向火堆对面的人:“章公子。”
章明抬眸,火光在他眼底跃动。
“上游不知还有多远的路,也怕后头的人顺着溪水摸上来。”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异样,“劳烦公子往上游走半里,瞧瞧周边安不安全,有没有追兵的痕迹。我们也好放心扎营。”
理由周全,是向导分内的事,挑不出半分错处。
章明拨火的动作停了半息。
他抬眸与她对视,目光沉沉,唇角轻勾。
“好。”
他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径直朝溪流上游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湮没在潺潺水声里。
沈清辞坐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慢慢握紧了缠好布条的掌心。
刺痛从伤口传来,反倒让她脑子更清明。
她没去探听他是不是真的走远,也没去查他有没有躲在暗处监视。她知道,以他的本事,真要藏起来,她们根本找不到。
可那又如何?
总不能因为他盯着,就什么都不做,任人摆布。
青羽的命不能白丢,这一路的局也不能白入。
她垂着眼,火光映在她眼底,烧得透亮。
上一局,她输在疑心太重、反被利用;这一局,她偏要凭着这点谨慎,杀出一条路。
她转回头,火光在脸上跳,映出一层薄汗。
“忠祁,”她压着声,语速极快却异常稳,“我有话跟你说。”
忠祁立刻侧身凑近,长刀横在膝头,周身的戒备半点没松。
“青羽的死,是我着了他的道。”她声音微哑,却没哭,“章明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我会反着来。石堆缺口朝东,断枝切口朝东,他越提议东侧,我越会觉得东侧是陷阱,越会选西侧。”
忠祁浑身一僵,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却被沈清辞抬手按住。
“还有刘叔。按脚程算,他早该带着人追上来了。到现在都没音讯,多半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