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在溪边的青石上,就着冷水啃野果。
果子又酸又涩,沈清辞咬了一口,便没再动。沉默了半晌,她才轻声开口:“这一路过来,村子空了,人也散了。到处都是这样吗?”
“差不多。”章明擦了擦野果,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今年东平大旱,朝廷发的赈粮层层盘剥,到百姓手里十不存三。地方官借着催税的由头再刮一层,守不住家的,就只能逃。逃出来的,十有八九也活不到下一个镇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字字都沉得很。
沈清辞握着野果的手紧了紧。沿途所见的断壁残垣、枯槁流民,此刻都串在了一起。她从前只知朝堂有贪官,却不知底下的世道,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你恨这些贪官。”她抬眼看他,“你带我走,是要做什么?效仿东平赵将军,揭竿而起?”
章明抬眸,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淡了下去,唇角微勾:“沈小姐果然聪慧。那不妨再猜猜,我要带你去哪?”
“往南走,再进山,多半是泰州地界。”沈清辞缓缓道,“你在山里有人手,有根基,要做的是惊天动地的事。可我不懂,我一个深宅妇人,能帮你什么?值得你费这么大功夫,一路布局,一路迁就。”
这是她藏了许久的疑问。从青羽死时的恨意,到如今的疑惑,她始终想不通,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章明没立刻答。他扔了颗野果进嘴里,望着溪水发了会儿呆,神色间竟透出几分与平日不符的寂寥。
“你问我为什么迁就你。”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大概是觉得,你我恰似乱世里的一对孤雏罢了。”
“孤雏”二字落进耳中,恰如一粒清石掷入沈清辞心湖,漾开圈圈细碎涟漪,久久不肯平息。
一瞬间,青州的家、父母的面容、忠祁与青羽的影子,全都涌了上来。
她离家避祸,一路辗转,侍女死了,护卫送走了,如今孤身一人落在陌生人手里,何尝不是离巢的孤鸟。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他:“你也是?”
“我七岁那年,家里遭了灾,爹娘把我卖了换粮。”他语声浅淡疏离,仿佛口中所言,是一桩与己毫无干系的旁人旧事,“从那以后,就没了亲人。世道乱,人命贱,能活下来,全靠自己。”
沈清辞怔住了。
她猜过他是落难的王孙,是避祸的将领,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出身。难怪他懂山野生存,懂人心险恶,懂底层人活下去有多难。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讶异,有复杂,也有一丝极淡的动容。可很快,她又清醒过来——出身再苦,也抹不掉他算计人命、害死青羽的事实。
“所以你要反,要将这吃人的世道彻底掀翻。”她轻声道。
“是。”章明望向她,目光沉沉,“那么沈小姐,可愿与我一同做这乱臣贼子?”
他说得坦荡直白,毫无半分遮掩,反倒比一路藏藏掖掖的试探,更令人心安。
沈清辞默然片刻,忽然微微勾了勾唇角:“这般说来,我一旦登上你的贼船,便再也下不去了?”
“开弓从无回头箭。”章明一笑,语气里掺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十分郑重,“倒不如沈小姐安心留下,你我结伴,做一对同生共死的乱世鸳鸯,如何?”
山间风过,卷着溪水的凉意拂过耳畔。
沈清辞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没羞恼,也没动容,只慢条斯理地开口:“鸳鸯不敢当。要我出力也行,良田千亩、商铺十间、别院三座,再给我一支千人护卫队,只听我调遣。章公子既然要做大事,总不会连这些都拿不出吧?”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针锋相对的狡黠,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章明看着她,低低笑了一声。
溪水淙淙,野果酸涩。
两人隔着一堆燃起来的小火堆,一个坐这边,一个坐那边,像隔着乱世的烽烟,试探着,打量着,谁也没完全敞开心扉,却又都承认了——这一路同行,早已不是最初的挟持与被挟持。
乱世浮沉,两个孤雏撞在一起,是敌是友,是缘是劫,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