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两人便离开了荒村土屋。
晨雾裹着山风寒气,沾在衣摆上凉丝丝的。沈清辞走得慢,章明便也压着脚步,始终与她隔着半步距离,一路无话。
自昨夜差役一事,两人之间那层紧绷的敌意淡了些,却也没熟络到能随意闲谈的地步,依旧是他探路,她跟着,默契地维持着分寸。
行至山脚官道时,雾散了些,路边的景象却骤然撞入眼底。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蜷缩在道旁土坡下,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看衣着打扮,许是从昨夜那座荒村里逃出来的村民——交不上税,留在家是死,逃出来,也多半是饿死在路上。
最靠前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闭着眼,小脸蜡黄,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妇人低着头,眼泪砸在孩子脸上,无声无息。
沈清辞脚步顿住了。
她捏了捏随身的布包,里面还有半袋干粮,是省着吃能撑两日的份例。她不是不知乱世之中,这点吃食杯水车薪,可看着那孩子气若游丝的模样,终究是硬不起心肠。
她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两块麦饼,递到那妇人面前。
妇人愣了一下,眼里瞬间迸出光,伸手一把抢过,手忙脚乱地往孩子嘴里塞。
这一动静,惊动了旁边的流民。
有人闻到了麦饼的香气,浑浊的眼睛猛地亮起来,挣扎着爬起身,踉踉跄跄围了上来。
“给我点……求求你给点吃的……”
“姑娘行行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人越围越多,伸出来的手密密麻麻,带着绝望的急切,转眼就把沈清辞围在了中间。
有人伸手去抢她手里的布包,指甲抓挠着她的手腕,混乱中不知是谁撞了她一下,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心瞬间提了起来。
就在最前面那人快要碰到包袱绳的瞬间,一道影子忽地挡在了她身前。
章明抬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人惨叫着跪倒在地。他扫了眼围上来的人群,眼神如冰:“再抢,就不是断手这么简单了。”
周身的气压沉得吓人,刚才还哄乱的人群瞬间僵住,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
章明回头看了她一眼:“要分,就分清楚。这么递,只会把命递进去。”
他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将剩下的干粮全都倒出来,分成小份,挨个递到最年幼的孩子和最年迈的老人手里。动作不快,却没人敢再乱抢。
可统共就那么几块干粮,分给几十口人,不过是杯水车薪。分到最后,多数人还是只能眼巴巴看着,眼里是绝望的麻木。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接过碎干粮,看着妇人把干粮泡在水里搅成糊喂给孩子,眼眶慢慢热了。
她见过深宅里的勾心斗角,见过官场上的逢场作戏,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间惨状。原来这乱世,远不止她一路见的荒村空屋那么简单。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却越抹越多。
“走吧。”章明把空包袱递回给她,声音放轻了些。
沈清辞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去。身后有几个流民见他们要走,挣扎着站起来跟了几步,可饿得实在没力气,走了几十步便再也挪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一路无话。
沈清辞情绪很低,低着头默默赶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人的脸。直到正午时分,两人行至一处山溪边,章明才停下脚步。
“在这儿歇会儿。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能吃的。”
他把水囊留给她,转身钻进了林子里。不多时回来,手里拎着半串野果,是长在高树上的山棠梨,皮青味涩,聊胜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