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拱手躬身，满心不甘，却不得不压下所有戾气，语气恭谨。

“老七一事，我应下了。”

章明笑意浅浅，清冷薄凉：“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走吧，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罗刹直起身子，却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他的目光在屋内又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边角落的阴影里，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侧身，指了指那两名垂首而立的美人：“这两个，是精心挑选的，还算干净，懂得伺候人。春宵苦短，就不打扰八爷雅兴了——只当是留给八爷解闷。”

他笑得殷勤，语气也重新殷勤起来。

章明抬手打断了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两名女子一眼：“不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眉宇间掠过一丝隐约的黯然：“我早年受过暗伤，于女色之上……实在是有心无力。这等佳人，跟着我也是暴殄天物，你带回去自己享用吧。”

罗刹愕然。

他仔细端详章明的神情——那微垂的眼帘，那淡淡的倦怠，那语气里不经意的自嘲，都不像是装的。再联想到章明身边女子虽常换，却从未听闻有特别宠幸或传下子嗣的消息，心中不由信了七八分。

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他心底嗤笑一声，先前因章明狠厉而生出的那点忌惮，此刻变成了一种鄙夷——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怜悯，更多的是安心。

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就算再有心机，终究是残的。

“既如此，那我就不强求了。”罗刹拱手，眼神复杂地看了章明一眼，语气里的恭敬已经褪去了几分，“八爷好生休息。老七的事，我会尽快办妥。”

“静候佳音。”章明颔首。

罗刹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房门，带着两名女子走进了廊道的黑暗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章明却没有动。

他坐在桌边，手里仍捏着那只粗瓷茶杯，保持着罗刹离开时的姿势。他在听——听廊外的风声，听远处隐约的更漏，听这座楼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起身走到床边，抬手在床梁上轻轻叩了两下。

“出来吧，人走了。”

沈清辞缓缓走出。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淡淡地照在她脸上，仍能看出几分苍白。她看着章明，欲言又止。

章明走到桌边，随手打开罗刹送来的一个木匣。匣盖掀起的瞬间，金银珠宝在微光里泛起冰冷的色泽，照着他的脸明灭不定。他合上盖子，咔嗒一声轻响。

“他信了你不举的说辞？”沈清辞低声问。

“半信半疑。”章明无所谓地道，“但他需要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解释我为何看似好色却难以掌控。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他转头看她，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分明的棱角。

“吓到了？”

沈清辞先是轻轻摇头，片刻又缓缓颔首，轻声道：“你的城府，实在令人心惊。”

章明第一次听沈清辞如此直白地同自己说话，不由眉梢微挑，带着几分玩味反问：“哦？”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抬眸看他，字句清明，“你和他究竟有什么纠葛，值得你这般步步算计？”

章明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凉淡又笃定：“我与他从无恩怨，只有利益罢了。”

沈清辞没有接话。

章明又道：“你不必觉得他方才迟疑是心软、心存情义，不过是筹码尚且不足以让他决断罢了。而后拿出解药，展露我在首领面前的分量，他便立刻妥协应允。世间人心皆是如此，在足够的利益面前，忠诚是可以明码标价的。老七知晓太多隐秘，于他而言，本就是一桩心腹隐患。我不过是递了一把他不得不接下的刀，顺水推舟替他清理后患。他纵然满心恼恨，心底深处，未必不是松了一口气。”

沈清辞淡淡开口：“你不必同我解释。你我如今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尚且不至于愚蠢到对他心生怜悯。”

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你以同样欺骗的手段回敬那位首领，他绝不会就此放过你。往后，你好生小心应对便是。”

“你关心我？”

沈清辞眸光清冷，淡淡开口：“你这种人还需要关心？从见到笑生开始，你便一直在有意无意强调，我于你而言非同一般。我只是提醒你，我不想沦为你们博弈相争的靶子。你既然费尽心思要带我入墓，自然不会容许我在开墓之前出事，不是吗？”

章明低眸看着她，带了点浅淡笑意，语气平缓又认真：“何至于此。我故意抬高你的分量是为了保护你。唯有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于我而言至关重要，才没人敢随意动你。你如此聪明通透，不会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沈清辞定定凝望着他的眼眸。

恰逢此时，门外一声鸡鸣划破沉寂。天光破隙而入，尽数落在章明身上，将他轮廓映照得清明透亮，而沈清辞孤身沉在沉沉阴影之中，明暗两相分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