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下自然是人才济济。”
章明终于开口,声音平缓。
“不过,这名额有限,给谁不给谁,我也为难。毕竟……”他抬起眼,目光幽深,“信得过、用得顺手,才是第一要紧。”
罗刹眼神一凝。
他本就是个疑心重的人,章明这话,恰好戳在他的心坎上。
“你的意思是?”罗刹试探着问,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么热络了。
章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身子往前倾了倾,烛火未点,屋内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那点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模糊不清。
“我记得你身边有个叫‘疤脸老七’的。”他说。
罗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短暂,但章明看见了。
“此人替你办过不少私密事,最是忠心不过。”章明继续道,语气慢条斯理,“这样忠心的属下,你定然是想带在身边,一同进去分功劳的,对吧?”
罗刹干笑两声,没有接话。他腮边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再绷紧。脸上挂着的笑都发僵了。
“我的要求很简单。”
章明身体前倾,声音压低。
“我要老七的人头。提着他的人头来见我——六个名额里,自然有你一个。不仅有你,你还可以再指定一人随行。”
话音落地,屋内骤然静了。
那两名轻纱女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垂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角的阴影里。
角落内,沈清辞缓缓舒出一口气。
她果然没有猜错。
章明从来不是温和退让之人,先前谈判的分寸、不动声色的容忍,全都是伪装。他从一开始就目标明确,步步为营,要的从来不止是进墓的名额,更是了结宿怨、拿捏人心。
她忽然懂了首领的算计,也懂了章明的城府。
首领挑拨离间,是想借罗刹之手除掉章明;
而章明顺水推舟,是以名额为饵,逼罗刹亲手了结自己人。
一桩交易,两人互相算计,把人命当作筹码,把恩怨玩弄于股掌之间。
章明这人心思简直深沉到可怕。他许下的恩惠、细微的照拂从来都不是无端善意,温柔之下裹着刀刃。
她越发明白,自己和他共处一路,终究会走向罗刹的结局,溺毙在他权衡利弊的棋局之中。
“你!”
罗刹腮边的肌肉猛地一阵抽搐,眼中凶光骤现。他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五指收紧。那动作极快,完全是本能反应,刀刃在鞘中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
疤脸老七不仅仅是得力手下,更是知晓他太多隐秘的人,杀之如同自断一臂,且难免让其他手下心寒。章明这要求,何其毒辣!
罗刹死死盯着章明,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他如同一头被逼到角落的猛兽,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屋内杀机暗涌。
章明却像是没看见似的。
他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冷茶,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眉目间甚至带着几分倦怠的懒散。
“怎么,舍不得?一条狗的命,换一个直通‘山河龙眼’、共享不世之功的机会。”他抬眼,目光淡淡地落在罗刹脸上,“你是聪明人。这笔账,算得清。”
罗刹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按着刀柄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屋内的空气仿佛被拉扯到了极限,随时会被一刀斩断。
见罗刹如此,章明轻笑,自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轻置案上。
沈清辞一眼便认出,这是白日首领赠予章明的那瓶解药。
他究竟意欲何为?
只见章明抬手,将瓷瓶缓缓推向罗刹所在的方向,语声慵懒:“这里是半年红的永久解药。首领听闻我筹划的入墓之计,心中大悦,特意赏赐于我。你想要吗?”
罗刹双眼大瞪,死死盯着桌上的瓷瓶,身形僵在原地,再无动作。
片刻沉寂过后,他紧握刀柄的手,缓缓松了开来。
脸上牵强扯出一抹笑意,比痛哭还要难看。
“八爷……好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