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云来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章明和沈清辞在客栈一楼用早饭。客栈里人不多，零星几桌客人各自埋头吃饭，气氛沉闷。沈清辞穿了昨日新买的蜀锦袍，整个人清爽不少，只是眉眼间带着倦色。

章明倒是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仿佛昨夜种种不过寻常。

饭用到一半，客栈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几名镇上的差役模样的汉子，拖拽着几具用草席粗略卷裹的尸首经过，草席边缘露出僵硬青紫的手脚。路旁行人纷纷避让，掩鼻侧目。

“又死几个？”

“像是外乡人，抢粮打起来的……”

“丢到镇外乱葬岗去，晦气！”

零碎的议论声飘进来。

沈清辞食欲顿消，放下了筷子。

章明瞥她一眼，将自己面前一碟未曾动过的小菜推到她面前：“多吃点，接下来几天，未必有这般安稳饭食。”

沈清辞看着章明欲言又止，轻叹一声，拾起筷子再食。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武妄走了下来，仍是那身灰扑扑的斗篷，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他看到章明这一桌，脚步顿了顿，径直走了过来，在空位坐下。

“首领让我来看看，你们缺什么。”武妄声音温柔，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章明，“另外，罗刹那边……已经在办了。”

章明吃饭的动作一顿，随后点点头，表示知晓。

武妄略一迟疑，微微俯身压低声线，眉宇间藏着顾虑：

“你当真有十足把握？入墓六个名额，除却你与这位姑娘，我与首领，便只剩两个，你当真全许了罗刹？你就不怕此举招惹祸端，引火烧身？”

“火势早已燎原。”章明语气凉淡沉静，“如今不过是看棋局之中，谁先化为灰烬罢了。笑生，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武妄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起身离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沈清辞才轻声开口：“这位笑生兄弟与你交情不错，竟还主动来提醒你。你于他有恩情？”

章明看着她笑了笑：“你当真是看得通透。我于笑生的确有恩。”

“你我难得有平静之时，不若你给我讲讲你与这位笑生兄弟的故事？”沈清辞刻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顺势问道。

话音刚落，章明忽然往前凑近了半步，语调揶揄：“你帮我个小忙，我就告诉你。”

沈清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一激灵，可刻在骨子里的富家小姐教养，让她硬生生稳住了心神。她静静平复了几秒心绪，才抬眸淡淡回道：“只是小忙？”

章明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的眼睛：“只是小忙。”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往后微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眸光轻转：“你就想用一个过往故事，换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事？这般筹码，怕是远远不够。”

章明看着她这般戒备又狡黠的模样，眼底笑意渐深，语气也愈发随性：“那你想要什么？但凡是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沈清辞被他直白的话语搅得心头微乱，呼吸也随之稍稍急促了几分，连忙稳了稳心神，正色回道：“谁稀罕占你的便宜。不如就按公平交易来，我帮你这个小忙，你如实回答我两个问题，你看如何？”

“好。我与笑生的交情，还要从一年半前说起。”章明语气中带着几分漫然的追忆，“彼时王爷遣他前去盗取武昌帝陵，偏偏他时运不济，误入陵中流沙机关，深陷险境。我顺手救了他性命，也便就此结识。末了，他感念这份救命之恩，便将我举荐到了王爷麾下。”

沈清辞眸光微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现在可以提你的要求。”

章明凑到她耳边，用气音道：“我要离开片刻，若是首领寻过来，劳烦你替我打个掩护。他若起我去了哪，你便说……”

这话一出，沈清辞不由得生出几分慌张。章明离开，谁来护自己周全？她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要去多久？”

章明抬眸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淡淡戏谑：“这便是你的第二个问题？”

沈清辞闻言一滞，缄默不语。

见她沉默下来，章明放缓了语气，温声安抚：“你不必忧心，我安排了其他人保护你。”

得了他这句准话，沈清辞心中的不安才稍稍平复，随即问出第二个问题：“笑生为何那般笃定，自己必定在入墓的六个名额之内？”

章明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出实情：“笑生本名武妄，乃是前朝武景帝次子的第十五代孙，身负前朝皇室血脉。此番入帝陵取玉玺，非他不可。”

沈清辞暗自惊诧。

这个看起来了无生趣的笑生，竟有着这般矜贵隐秘的前朝皇室身份？！

既然他是身负血脉宿命，注定要位列入墓六人之列，那自己呢？

万千疑问堵在心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她终究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