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后院立着一座凉亭,时节已近冬至,入夜后霜露凝重,薄薄一层白霜覆满亭檐瓦角,寒意绕过衣料往身子里钻。
萧玉衡拿到定极仪,便马不停蹄回客栈召来数名心腹,围坐一处细细推演琢磨,又各自颁下手令信物,分派他们奔赴周边各郡县赶制实物。
这器物最早便是章明构思绘样,自他离去,研制之事便无人接手一拖再拖,现下好不容易有了突破性进展,他半点不敢不敢轻忽,遣走心腹仍不踏实,又差人传罗刹携其贴身副手前来见。
罗刹抵达时,正撞见萧玉衡独自对坐棋盘,一手执黑子,一手捏白子,自弈自落。他心底暗自纳罕,首领素来鲜少这般闲情逸致,快步上前,与身侧副手一同躬身行礼:“见过首领。”
萧玉衡抬眼,轻点对面石凳:“坐,陪我对一局。”
罗刹受宠若惊,落座时余光悄悄扫过立在旁侧的武妄,瞬息便通透了此番传唤的深意,垂眸落眼于棋盘,敛了神色静观局势。
枰上局势分明,黑子大龙盘桓合围,死死箍住整片白棋腹地,白子处处受制,唯有右下角尚有零星喘息余地,步步皆是险象。
萧玉衡将白子棋筒推至罗刹面前:“该你落子。”
罗刹沉吟片刻,拣起一枚白子,稳稳落在白棋腹地外侧的缓冲位,只求稳住自身棋势,不冒半分进取之险。落子间他顺势开口,语气恭谨:“不知首领急召我二人前来,有何吩咐?”
萧玉衡捏子边观察棋局,边淡淡扬声:“武妄。”
武妄闻声上前,捧着一只黑漆木盒递到罗刹副手手中。
“盒中是章明绘制的玄铁定极仪全套图纸。”萧玉衡语声平缓,“你持图纸去往周边郡县寻访巧匠,赶制数副成品备用。”
副手掀开盒盖,取出细密图样仔细看过,眼中满是惊叹,连连躬身:“这玄铁定极仪构思堪称鬼斧神工,水下辨向、定位测算一应俱全,细节周全得无可挑剔,属下已然了然,即刻动身寻访匠人打造成品,绝不敢耽误分毫!”
“属下这副手心思缜密,制图勘料无一不精,此番打造玄铁定极仪,有他牵头寻访匠人,定然不会出半分纰漏。”罗刹一边捻起棋子落下,一边笑着夸赞副手,数语过后,话锋悄然一转:“属下手底下这些个兄弟,皆是跟着属下走南闯北,知根知底的精兵强将。俗话说,十兵易征,一将难求。要属下对自己人下手,实在是不忍心啊。”
话音刚落,萧玉衡手下黑子重重一叩棋盘,精准切断白子右下角所有气路,整块白棋尽数沦为死子,尽数被黑子吞吃一空。他神色淡然,随口反问:“老七之事,你还未动手?”
罗刹被一句反问堵得语塞,沉默片刻才勉强回道:“明日便了结。老七知晓内情太多,总得将尾巴处理干净。”
“如此妇人之仁,倒不像我认识的罗刹了。不过是条杂鱼,何须拖延两日?速办为好。”萧玉衡抬眸淡淡提点,“章明性子执拗,你一再搁置他的要求,他不会善罢甘休。”
“属下谨记吩咐。”罗刹咬着牙应承,又侧头看向武妄,露出一个刻意的微笑,“笑生兄弟,我刚从主峰折返,一路奔波滴水未沾,此刻口干舌燥,劳烦你替我沏一杯热茶来。”
武妄眉头倏地蹙起。罗刹位次虽高,却万万没有资格在首领面前随意支使自己跑腿端茶,这般举动分明刻意逾矩。
他下意识转头望向萧玉衡,想窥测他的态度,可他捏着一枚棋子反复摩挲,似是全副心神都浸在棋局之中,压根没听见二人对话,全无回应。
武妄明白,这是默许,当即不再多言,转身前往茶灶沏茶。
武妄身影刚消失在亭外,萧玉衡便缓缓抬眸,瞥了罗刹一眼。
罗刹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匆匆拣起一子仓促落下,不敢再肆意造次。
萧玉衡收回目光,声线平稳无波:“你既刚从主峰回来,说说天池那边勘探进度如何。”
罗刹敛去方才轻佻,正色回禀:“从镇口通往主峰天池的所有山道,皆已探查修整妥当。昨日子时,水鬼带人凿开天池厚冰,全员身着铁骨鲟皮隔水衣下水实测,衣料隔水防寒功效极佳,涂抹的隔水脂可保证人在水下一个时辰不受冰水寒气侵体;配套蜃气头盔更是难得,入水既能自如换气,还可隔绝水声互通交谈,堪称水下至宝。”
难得听见一桩稳妥差事,萧玉衡微微颔首,面露几分满意:“前日我送去水鬼手下那名矮壮汉子,水性根基如何?”
“水性出众。”罗刹点头,“此番下水勘探他主动请缨,足足潜了半个时辰才上岸,亲手绘出一张天池池底星图。”
说罢,他自怀中抽出一卷皱巴巴的麻纸,双手递到萧玉衡面前。
萧玉衡放下棋子接过图纸,徐徐展开。纸上线条潦草粗简,池底沟壑、暗礁、深潭只勾勒出大致方位,毫无精准刻度,只能勉强分辨地势走向。
他看着图像,眉峰蹙起,分明不满,却未出言斥责,只将图纸随手搁置石桌一角,重新拾起棋子续上残局。
不多时,武妄端着青瓷茶盏折返,先恭恭敬敬将一杯热茶奉至萧玉衡身侧。
萧玉衡抿了一口热茶,忽然漫不经心开口:“笑生,那位沈姑娘,你怎么看?”
罗刹耳尖一动,暗自将“沈”这个姓氏牢牢记下,眼底藏起几分幸灾乐祸,侧头看向武妄,静待他作答。
武妄垂眸,语声干脆利落:“胆大,妄为。”
萧玉衡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看来,在我们笑生心中,她是个不错的姑娘。”
武妄身躯一僵,陡然后退半步,双膝重重跪地:“属下逾矩,请公子责罚。”
萧玉衡侧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笑里藏刀:“不必如此。若不是你出手拦阻,我与狐八之间恐怕早已生出隔阂,论起来,我反倒该重重赏你。”
武妄伏在地上,一言不发,亦不肯起身。
罗刹恰到好处插口打趣:“原来是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只是这般好事怎给你捡了便宜,狐八去哪了?”
萧玉衡见罗刹全然没问到关键,懒得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径直看向武妄,开门见山发问:“笑生,你几次三番护她,究竟意欲何为?”
武妄紧咬着牙,半晌才低声坦白:“狐八曾数次救属下性命,属下不过投桃报李。”
萧玉衡一声冷嗤:“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