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杀了老七,又匆匆带队离去,留下的烂摊子,自然落在了他的夫人柳通海肩上。
客栈后院一间僻静的大通铺房间里,气氛凝重。十来个精悍的汉子或站或坐,脸上都带着愤懑惊疑、兔死狐悲的复杂神色。
房间中央,柳通海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未施粉黛,头发简单挽起,正平静地清洗着手上沾着的些许污渍——那是方才处理疤脸老七无头尸身时留下的。
她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寻常家务。
这些汉子都是罗刹手下得力的弟兄,疤脸老七平日与他们称兄道弟,喝酒赌钱,也算有些情分。
如今老七说没就没了,脑袋还被砍下来当成了换取名额的“礼物”,这事如同在油锅里泼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不敢直接去堵罗刹,罗刹的狠辣他们太清楚了,但堵住素来以“讲道理”、“重情义”面貌示人的柳夫人,讨个说法,似乎成了他们宣泄不满的唯一途径。
“夫人!”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率先开口,声音压抑着怒气,“七哥的事,您得给兄弟们一个交代!他为头领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能……怎么能说杀就杀,头还……”
他说不下去了,拳头捏得咯咯响。
“就是!七哥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头领这样做,寒了兄弟们的心啊!”
“以后谁还敢替头领卖命?”
众人七嘴八舌,情绪激动。
他们看着柳通海,似乎只要这位素来公正、说话比罗刹更管用的夫人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们就能勉强按下怒火,继续为这个狠毒的头领卖命。
柳通海擦干手,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她早就料到会有此一幕。
罗刹靠的是过人的本事和令人畏惧的狠厉统御下属,而她柳通海,靠的则是洞察人心的智谋和平衡各方的手腕。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些年配合无间,才将这支鱼龙混杂的队阳牢牢控在手中。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嘈杂的议论压了下去:“各位兄弟的心情,我明白。老七跟了当家的这么多年,突然就这么走了,我心里也难受。”
她的脸上适时露出些许沉重与痛惜,“当家的这么做,自然有他的不得已。大家都是为了能进那座墓,拿到里面的东西,搏一个泼天的富贵。有些牺牲,在所难免。”
她先承认事实,表达共情,这是稳住情绪的第一步。
然而,人群里一个眼圈通红、名叫六子的年轻汉子猛地跳了起来,他是疤脸老七一手带出来的心腹小弟,此刻情绪最为激烈:“不得已?什么不得已非要杀七哥?我看就是头领为了自己能进去,拿七哥的命去换!夫人,您别拿这些话糊弄我们!今天不把话说明白,兄弟们绝不答应!”
六子一带头,原本被柳通海话语稍稍安抚下去的情绪再次沸腾起来,甚至有几个原本中立观望的,也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不满如同野火,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柳通海眼神微微一冷。她早已私下找过队伍里另外几个颇有威望的小头目,许以事成后的重利,换得了他们的默许乃至支持。
但此刻看来,光靠利益分化和高层压制,似乎还不足以扑灭这底层的怒火,尤其是当这怒火有了六子这样一个激烈而忠诚的代言人时。
非常之时,需用非常手段。
她不再试图用言语安抚,而是突然喝道:“六子!你口口声声为你七哥喊冤,那我问你,三个月前那趟活,本该分给三队弟兄的货,最后怎么少了两成?钱去了哪里?”
六子一愣,下意识反驳:“那……那是路上损耗,遭遇了官兵盘查……”
“是吗?”柳通海冷笑,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抖开,“这是上个月老七私下与‘三只手’联络,商议将下次出土的明器绕过团队,直接销赃的分成记录!上面可有你六子的画押手印!”
纸条是伪造的,但此刻无人能立刻分辨。柳通海深谙人心,知道指控需要“证据”,哪怕是经不起仔细推敲的证据,在群情激愤时也足以制造怀疑。
六子脸色骤变:“你胡说!那是……”
“还有你!”柳通海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手指指向另一个跟着起哄的汉子,“去年,你酒后失言,差点泄露我们藏匿兵器的地方,是不是老七帮你遮掩过去,还警告你不许再提?”
那汉子张了张嘴,面色慌乱,这件事确有发生,但并非老七主动遮掩,而是他求了老七。
柳通海不再看他们,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老七和六子,背着兄弟们干了多少中饱私囊、损害团体利益的事?他们拉帮结派,私下串联,早已生了异心!
当家的念在多年情分,一直隐忍不发!此次那狐八点名要老七的人头,固然是胁迫,但何尝不是给了当家的一个清理门户、以绝后患的机会?当家的若真想牺牲兄弟换前程,为何不挑别人,偏偏是老七?因为老七就是害群之马,是埋在我们中间的隐患!”
她将“背叛团队利益”的帽子死死扣在疤脸老七和六子头上,将罗刹杀人的行为从“自私残忍”扭转为“大义灭亲”和“被迫清理门户”。
六子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妖妇!你血口喷人!我和七哥对头领忠心耿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