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浸血浓墨,沉沉覆压环山大营。
连绵军帐顺着山坳层层堆叠,千百支火把沿寨墙勾出一条赤红长链,甲兵昼夜轮巡,刀枪冷光在残月之下森然密布。
经揽星峰一役大败,萧玉衡已然笃定章明彻底反水,更是查清他暗中和秦镇岳互通往来。眼下能制衡章明的唯一筹码,唯有沈清辞一人。为此他特意将地牢周遭守备加至双倍轮值,静等章明自投罗网。
……
大营正北,一道狭长山谷卡在上风处,夜风穿谷而过,直扑镇内。
崖边苍松之下立着一道纯白身影。
章明一身素白宽袍,头戴白帽,脸上覆着一层白纱面罩,眉眼轮廓尽数藏于阴影下,只露一截冷薄下颌。
身侧白马通体雪白,素银鞍鞯不染半点尘埃,人与马站在一块,在晦暗夜色中格外惹眼。
山谷深处还蛰伏着百二十匹马,每一匹马蹄都被厚粗布层层裹紧,踏地只余沉闷厚重的低频震动。
石敢当俯身靠近,抬手指着谷中马群尾梢捆绑的浸油麻布与成串鞭炮,低声汇报:“摸金旧道崖壁的踏脚槽已全部清开,钩索、短刃、迷烟备齐,十人精锐也已候在崖下。”
章明伸手抚过白马颈侧:“天光泛白时,按记号行事。您守山谷,见西侧崖顶三记星火,即刻引燃马群。”
石敢当颔首:“嗯。你此去亦当小心,那萧玉衡定然是守株待兔,等着你现身。”
“知道了师父。我心里有数。”章明语气平静,相较自身安危,他更挂心麾下众人,“待会驱马之后,不必费心追回四散惊马,保全所有人手才是头等要紧。”
“你放心去吧。我等你信号。”石敢当牵过他的白马,目送他离开。
他抬手一挥。十名黑衣精锐紧随其后,腰间短刃、后背钩索在夜色里隐去锋芒,一行人顺着湿滑陡峭的崖壁凿痕向下攀爬。
这条绝壁密道是早年摸金校尉探山遗留,外侧直面大营后方无人设防的死角,寻常守军一辈子也想不到此处能通行。
钩索死死扣住崖壁岩缝,众人落地刚贴紧帐影,致命危机陡然压来。
今夜的巡防果然不同寻常,萧玉衡十分确认章明会带人来就沈清辞,于是在各处都布下了交叉听音哨,专听地底异响。
众人落地的轻微石屑滚动声,已然被听音哨捕捉。
“有动静。”
为首巡兵立即抬手,整队人瞬间止步、提灯转头,灯火直直扫向众人藏身的死角!
距离不足两丈,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全队精锐尽数僵住,连呼吸都彻底屏住,手握上刀柄蓄势待发。
千钧一发之际,章明抬手压止所有人动作。
他立在阴影最深处,白袍尽数融入暗夜,借着风声掩盖,手上弹出一枚细针,精准打在远处空帐的铁扣之上。
叮——
细微脆响隔空传开。
听音哨瞬间被误导,以为异响源自远处空帐,整队巡兵立刻提灯移步搜查另一侧。
实打实的致命排查,被章明一招险棋强行骗过。
众人趁这转瞬生机,贴着地面极速平移,彻底脱离灯火覆盖范围,后背已然惊出薄汗。
几经生死避让,众人才艰难抵至地牢铁闸前。
四名重甲斧兵两两交替游走扫视,无半点视野盲区。方才那波听音排查过后,守军警觉更是拉至极致。
两位先锋精锐与章明对视一眼,迅速窜出,趁守卫转身换岗的几秒空窗突袭,徒手锁喉、刃不见血,堪堪在守卫出声预警前将人制服,托住尸体无声落地。
章明上前使用蚕丝刃三下五除二将铁锁无声绞断,铁门推开,地底阴冷煞气轰然扑面。
甬道之内,杀机更甚。
萧玉衡在地牢中段还设下了连环预警阵——地面铺薄石片,踩之即响;转角暗藏铜铃,触之即鸣。
方才外侧惊动巡兵,内里狱卒已然心生戒备,两两提速巡走,频频驻足侧耳聆听,整座地牢处于一级戒备状态。
一行人步步小心,脚尖精准落于石片缝隙,不敢有分毫偏差。行至甬道中段,偏偏遇上一队折返巡卒,正面相撞,躲闪不及。
对方深吸一口气,立刻就要示警!
章明身形不动,指上银针瞬间破空,三枚细针同时封穴。
巡卒身形僵直、应声软倒,身旁精锐飞扑上前,扛着三人极速藏入空牢。
章明从容向前。
一行人踩着无数惊险,终是稳稳向着地牢最深处推进。
甬道尽头,厚重玄铁栏杆隔出单间囚室。沈清辞蜷缩在干硬草堆上,手腕脚踝缠着粗重铁链,肌肤泛着失血后的苍白,衣料磨出无数破口。
死寂里,突然有极轻的脚步声传入耳中,仔细辨听,有些杂乱,不似狱卒。她心底立即窜起一丝松动与欣喜——他来了!
可转瞬又揪紧。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萧玉衡用来诱捕他的棋子,这地牢早已布下重重埋伏,就等着他踏入。
她心绪纷乱,抬眼望向甬道入口。
昏暗灯火里,一袭纯白、面覆白纱的人影缓步走近,这等陌生装束令她一怔,可转瞬便辨出那道身形,脊背稍稍松弛,心底翻涌着欣喜,却强压着不敢出声。
章明独自上前,袖中银丝伸出,层层缠绕锁芯机关。一声细响过后,铁锁崩开,玄铁栏门悄然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