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婆娑花木,此处已是御花园。古木虬枝交错,遍地铺着细碎落英,几株牡丹开得如火如荼,亭台回廊隐在树影之间,只是四下依旧不见半分旁人踪迹,偌大园林空荡荡的,只余下花木摇曳,透着梦境独有的寥落虚妄。
那一剑,终究没能劈碎幻境,更没能将自己从梦魇之中挣脱出去。
一股焦灼的怒火堵在章明胸臆。他明明理智清醒,清楚这一切皆是瘴气编织的幻象,可无论如何出手,都只能打碎一重外壳,转眼又坠入另一重圈套。沈清辞还陷在迷局之内,生死未卜。
越想越烦,他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去。
转过一处雕花湖石拐角,两道身影蓦然映入眼帘。
“陛下,您怎么来了?”
是蕙姑。
她一身素色罗裙,眉眼温婉,正伸手牵着尚且年幼的武天翊。一大一小并肩立在花树之下,二人低声说笑,目光都落在那一树盛放的繁花之上,气氛平和安然。
章明脚步猛地钉住,整个人僵立当场。
蕙姑,这个早已湮灭在岁月里的人,此刻就真切地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千般思念猝然翻涌,可心底又清清楚楚警示自己这是幻梦,他脚步沉重,竟是半步也不敢往前挪动,生怕一碰,眼前人影便又会化作飞灰消散。
蕙姑也察觉到他神色异样,松开牵着武天翊的手,缓步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她眉尖微蹙,满眼皆是关切:“陛下面色这般沉郁,是不是朝堂政务太过劳神?国事固然要紧,也该顾惜自身。今日园中花开正好,不如暂且放下案头琐事,同我们一同赏赏花,松一松心神。天翊这孩子近来读书十分勤勉,心性也敦厚懂事,陛下也该多看看他的长处。”
章明感受着蕙姑手上的温度,非但不觉得慰藉,反而生出几分愧疚。
他对这段记忆并无太大的印象,但看着蕙姑脖子上未愈的伤口,心里也猜出了七八分。
此时改是自己刚弑父登基后不久,最忙的那段日子。
他犹记得那时,力排众议,想要下旨册立蕙姑为后,旨意尚未正式颁下,风声便已传遍朝堂。满朝宗族、大半朝臣,足足八成之人齐齐站出来反对。
那些奏章如雪片一般堆在御案,字字句句尖酸刻薄。讥讽她宫女出身,门第卑贱,不配登临后位;更有人揪着当日中正殿逼宫旧事,大肆攻讦,斥责她以下犯上,对先皇动过手,是不忠不孝的妇人。
一幕幕尘封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滚动,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面孔,那些冠冕堂皇的责难,恍若就在耳畔回响。
心底的怒火,与当年那个盛怒的自己重叠到一处。
他不由地无声嘶吼。
倘若蕙姑是男子,凭她当日舍身相搏的胆识,凭她陪自己走过的九死一生,何愁得不到一份从龙之功?莫说爵位,就算许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又有什么不可?
世人那些尖酸之语不过是欺她为女子罢了!
妄想用出身桎梏她,用流言捆缚她,妄想把她拘在深宫方寸之间,抹杀她所有的胆色与功劳。
当年的他不肯屈服,如今困在幻梦之中的他,依旧不肯服这世俗的道理。
凭什么女子的才干与牺牲,就要被出身与性别一笔抹杀?
那时他心底便横下一股执拗的狠劲,偏要逆着满朝文武的口舌,将那后位给到她手中。
眼前蕙姑眉眼温婉,还在柔声劝他宽心赏花,可章明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心口却像是被钝刀反复碾磨。
“父皇。”
武天翊不知何时移步至身侧,小小的手掌轻轻握住章明的手指,温热的触感陡然扯断他漫无边际的纷乱思绪。
章明垂眸,目光落向他尚且稚嫩的脸庞,心中恼恨,还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武天翊并非他与蕙姑所出。当年他在南离郡查案,得柳氏一族倾全族之力相助,柳氏亦对他一往情深。遭他明确回绝之后,依旧不惜下药,一夜纠缠,就此怀上了这个孩子。
待到他夺下大权,登临帝位,朝堂宗族与一众大臣便纷纷递上谏言,再三恳请他册封柳氏为后,立武天翊为太子。被他强硬驳回之后,群臣又退而求其次,以天家血脉不可流落民间为由,力劝他将孩子接入宫中学养。
彼时朝局动荡,他刚刚篡位登基,根基尚且浮浅。柳氏一族手握势力,一直安分倾力辅佐朝堂,于情于理,他都无法全然置之不顾。
出乎他意料的是,蕙姑听闻整件始末,没有半分怨怼芥蒂,反倒柔声劝他,将柳氏连同孩子一同接入宫中,赐下妃位,以安天家名分,也安抚柳氏部族的心。
权衡再三,他终究依了蕙姑的劝说。入宫之后,柳氏处处谨小慎微,行事谦卑恭顺,从不恃族中势力张扬跋扈。武天翊幼时又生得聪慧乖巧,蕙姑待他真心疼惜,时常将孩子带在身边照拂教诲。而他终日埋首如山的奏折军务,被无穷无尽的朝政裹挟,久而久之,便将这桩心事淡淡搁下。
此刻于幻梦之中回头再看,重重思量,满心皆是对蕙姑的亏欠。
那些看不见的委屈,她尽数默默咽于心底,从不曾向他吐露过半分。
周遭花木簌簌摇曳,满园盛放的繁花依旧,眼前蕙姑眉眼温婉真切,近在咫尺。明明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迷魂瘴气编织出的泡影,可积压多年的愧疚与疼惜汹涌翻涌,几乎要逼出眼底的湿意。
章明上前一步,伸手重重将蕙姑拥入怀中。
“主上!主上!”
一声声呼唤自虚无深处层层传来,缥缈又疏离,硬生生刺破御花园幻境的融融暖意。
怀中人的躯体开始一点点变得稀薄。蕙姑温婉的眉眼、衣袂的褶皱,如同被流水漫过的墨色,丝丝缕缕消融消散。章明双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态,下一刻便抱了个空。
满园盛放的花木也随之开始晃动褪色,正在这一声声呼唤之下寸寸瓦解。
章明陡然睁眼,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影十七的面容。转头望去,石敢当与武妄正围在近旁。
“卿卿呢?”章明心头一紧,挣扎着坐起身,语气满是焦灼。
众人向旁让开一道缺口。沈清辞已然苏醒,正低头查看柳通海手臂上的伤势。
看见她安然无恙,章明悬着的心方才落下。
石敢当递来一瓶药剂:“服下,可抵御此处瘴气迷魂。”
章明颔首接过,仰头将药服下。方才层层叠叠的幻梦依旧盘旋在脑海,心底一片空茫沉郁。
“这是第几甬道?”章明沉声发问。
武妄应声答道:“第七。第六甬道与第九甬道相通,你与沈姑娘入玉门后,我们几人被困在第六甬道,好不容易寻到出路,出口却直通第九甬道。一路辗转逃窜,不慎误入此处,尽数中瘴昏迷。幸好柳夫人醒得早,取出解药救醒我们,再往里深入一段,便看见你们躺倒在地。”
话音至此,武妄突然闭口,神色微滞,明显欲言又止。
章明一眼看破,即刻追问:“我们躺在地上,怎么了?”
武妄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含糊:“无事。见你们昏迷在地,我们不敢耽搁,立刻试着唤醒你们。”
章明定定看着他。武妄性情赤诚坦荡,从无虚言,此刻刻意遮掩撒谎,定然是事出有因,或是此地不便细说。
他看破不点破,并未继续追问,起身沉声道:“罢了。当下要紧,尽快寻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