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背对着她,站在柳通海面前,看着影十七上药。他的背影挺直,肩膀绷得很紧,看不出太多情绪。可沈清辞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都沉郁着。
她想起之前章明提起过石敢当,是他的师父,带他入行,教他技艺。她还记得说起师父时,章明语气里的敬重。
如今人死在了这里。
沈清辞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她走到章明身边,轻轻站着,没说话。
章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方才在主过廊,那具青铜甲,驭着双头蛇。”章明声音很低,略带哽咽,“他以自身为饵,拼尽一切为众人挣出一线生机,最后与那双头蛇同归于尽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任何安慰的话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
章明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先不往前了。”
影十七和武妄都看了过来。
“前面就是主墓室,不急。”章明的目光扫过众人,“西侧有陪葬耳室。先把他安葬了。”
影十七立刻点头:“是。属下这就准备。”
武妄也点头:“听主上吩咐。”
柳通海靠在石壁上,也点了点头。
没人有异议。
石敢当为救人身死,于情于理,都该让他入土为安。更何况,这是章明的师父。
休整了片刻,柳通海的伤势稳住了,勉强能站起来走路。众人收拾了一下,章明带路,朝着殿后西侧的甬道走去。
甬道不长,两侧石壁平整,刻着各色纹样。这是武朝皇陵的规制,主配殿两侧设耳室,用来安葬陪葬的臣僚、仆从,依次按照身份高低,从前往后排列。
章明在最里面的一间耳室前停下,推开石门。
耳室不大,四四方方,干燥整洁。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没有过多的陈设,只有墙角堆着一些备用的陶砖。
“就这里吧。”章明开口,“这里背风向阳,土层干燥。”
众人走进去,放下东西。
“动手吧。”
影十七和武妄率先上前,把墙角的陶砖挪到一边,又用匕首撬起地面的青石板。石板下面是夯土,紧实干燥。两人一人一把匕首,沿着边线往下掘土。
柳通海伤势未愈,不能剧烈动作,便在一旁捡了几块锋利的碎石片,帮忙修整坑壁,把边缘修得齐整。
沈清辞没说话,默默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石、陶片都捡到一边,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她又从角落找来几块平整的石板,堆在一旁,留着后面用。
没人说话,只有挖土的细碎声响。
众人都默契地放轻动作。
不多时,一方齐整的土坑掘好了。深浅足够,长宽也合适。
影十七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看向章明:“主上,好了。”
章明走过去,俯身,亲手把石敢当的遗体从影十七背上解下来。
他抱着石敢当的遗体,慢慢放进土坑里,安放端正。又伸手理了理他凌乱的衣衫,把他脸上的尘土擦干净。
黄土一捧一捧落下去,很快盖住了那张脸。他蹲在坑边,望着新坟一点一点隆起,怔怔出神——尘封多年的记忆,就这样没来由地漫了上来。
那一年,他为了研习古陵营造秘术,辗转打听到石敢当的名号,设计拜入他门下。石敢当心里清楚他的算计,也知道他身份不一般,却从来没点破。这些年,寻龙点穴、辨土识机关、破阵卸甲,倾囊相授,处处照拂。逢险必挡,遇难必帮。
说是师徒,实则恩重如山。
如今,他死在了这座皇陵里。
这座他前世亲手督造的皇陵。
章明站在坟前,静静看着。
火光跳动,照着坟冢,也照着他的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沉恸,藏不住。
沈清辞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也跟着发闷。
她知道章明这个人,素来隐忍,不轻易外露情绪。越是这样平静,心里越是难受。
过了片刻,章明转身走出耳室。
不多时,他从一侧坍塌的配殿残垣里,搬回一方青石。石块半人高下,石面早已打磨光滑,是当年营建皇陵遗留的石料,本用作台基构件,此刻权作墓碑。
他把青石立在坟冢前面,摆正。
然后,他拔出了定疆剑。
剑身寒光一闪,映得他眉眼都冷了几分。
章明握着剑,剑尖对着青石,缓缓落下。
石屑簌簌落下,他一笔一划,刻得很慢。
众人都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
很快,一行行字刻在了青石上。
字迹方正,笔力遒劲。
“故石公敢当之墓
公怀绝艺义薄云天
昔年授道解我惑蒙
今夕殉难护我左右
恩义两全生死相酬
葬此龙兴以慰忠魂
武明璋敬立”
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字字平实,却重逾千斤。
刻完最后一笔,章明收剑。
他立在碑前,久久不语。
殿外遥遥传来机括转动的细碎声响,耳室之内,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章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沉恸、愧疚与感念,尽数压入心底,不见半分波澜。
人死不能复生。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护着众人平安走出这座地宫,完成师父未曾了结的夙愿,走完这一条凶险之路。
他转过身,望向众人。
“好了。”章明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休整片刻,继续往前。”
影十七与武妄立刻应声:“是。”
柳通海扶着石壁,缓缓直起身。
沈清辞凝望着他。他已然变回那个沉稳果决的模样,方才流露的悲恸,仿佛只是一场错觉。可她分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心底。
众人各自整理装备,检视身上的伤势。
章明将定疆剑归鞘,握在手中。
他走到耳室门口,回头望向那座新坟与青石碑。火光明明灭灭,石碑上悼文清晰。
石敢当的故事,到此落幕。
他收回目光,望向身前幽深漆黑的甬道。
甬道的尽头,便是主墓室。
那里安放着他前世的棺椁,藏着传国玉玺,更布下层层叠叠的机关杀局。
所有尘封的谜底,都在那片黑暗中等着他。
“走。”
章明一声落定,率先抬步踏入沉沉黑暗。
其余众人紧随其后,一个个身影,渐渐消融在甬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