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兵那一日,漫天飞雪。麾下将士冻得唇色发紫,眼底却燃着烈火。他们之中许多人,都同他一般,是被朝廷抛弃之人。
“今日一战,要么坐拥天下,要么尸骨无存。”
这话,他对将士说,亦是对自己说。
宣武门兵戈震天,宫内局势凶险万分。是蕙姑冒死联络宫内旧卫,闯过刀光乱局,亲手开启宫门,引大军入城。
京城战火渐熄,宫禁的纷乱慢慢平复。他一身铠甲染满血污,寻到她时,她方才历过惊变,身形憔悴单薄,眼底却不见半分惶惧,依旧澄澈明亮。望见满身征尘的他,她只轻轻一句:“你来了。”
他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登基之后,他力排满朝非议,册立蕙姑为皇后。
朝臣窃窃非议:宫女出身,年岁已长,又无子嗣,何以母仪天下?
可他全然置之不理:
“朕这半壁江山,本就是为她打下。”
册封大典,他执起她的手踏上高台,亲手为她戴上凤冠。她望着他,眼中含泪,笑意却温软如水。
只是二人始终未有子嗣。
蕙姑年岁已长,又经多年深宫幽囚,身体耗损过重,太医皆言难以受孕。于他而言本无大碍,有她相伴便足矣。可朝野内外,却并非人人都这般想。
流言渐渐四起。说他年近不惑仅有一子,说后宫寥落,揣测他身有隐疾。这些闲话他听过便罢,蕙姑听闻,却常常暗自垂泪。
后来域外小国入贡,献上数枚振雄珠。传言将珠子研磨服食,可壮男子元阳,绵延后嗣。贡使言辞隐晦,满朝文武却都心知肚明其中意味。
贡品收入内库,他自始至终未曾看上一眼。
他不需要这些外物,有蕙姑,便够了。
可蕙姑终究没能陪他走到更久。长年积郁,旧疾缠身,封后不过数载,便一病不起。
白日他处理万机,夜里便守在她的榻前,亲手喂药拭身。可她的生命,依旧如沙漏一般缓缓流逝。
弥留之际,她握住他的手掌,气息微弱:“这辈子,能够遇见你,已是万幸。只是……没能为你留下一儿半女。”
他摇头,热泪滴落在她手背上:“我有你,便足够,从来都是。”
她浅浅一笑,而后阖上双目,再无动静。
蕙姑离世,他将自己关在寝殿三日。
再度现身之时,一如往常上朝理政,批阅奏章。只是自此之后,再不踏足后宫,不选秀,不纳妃,余下漫漫余生,尽数沉埋于回忆。
太子是他唯一的子嗣,生母便是瑜贵妃。
那是他当年南下查贪案结识的世家女子,二人有过一段浅淡情分,却不是爱情。登基之后,他给予她贵妃尊荣,却交付不出真心。她心中含怨,他心知肚明,却亦无可奈何。
武昭帝驾崩之后,瑜贵妃便央儿子武昌帝将那几枚蒙尘的振雄珠放入帝陵。
名为陪葬,实则暗藏讥诮。笑他一生为情所困,笑他子嗣稀薄,笑这位一代雄主,竟要承受这般不堪的流言。
而蕙姑,身为皇后,本当依礼与帝同穴合葬。
后世史书洋洋洒洒,只会记下武昭帝北击笪奴、肃清贪腐,开创一代盛世。不会记下深宫中苦苦等候的女子,不会记下边关寒夜里支撑他前行的执念,不会记下龙椅之上,他握紧一支凤钗时落下的泪水。
更无人知晓,陵墓之中那几枚振雄珠底下,藏着一位帝王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与一个女子以一生践行的相守。
万般往事,尽数随棺椁埋入黄土。
唯有振雄珠,在无边黑暗之中静静蛰伏,见证这一段满是讽刺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