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岩洞之内,众人方才堪堪喘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还未完全放松。
就在这短暂的安宁之际,洞外林间忽然响起几缕簌簌轻响,几乎要被呼啸山风掩盖,却没逃过常年住在山中、耳力过人的影峰。
深夜林间逃命就是这点好,视物受阻,潜行偷袭之人不能完全隐匿踪迹,衣料擦过荒草、脚掌碾过碎石,发出的这点稀碎动静便是最直白的预警。
影峰双目睁开,霎时之间便到了洞口,贴紧岩壁,动作快如鬼魅。他握紧匕首,屏息凝神,借着洞口漏入的微薄夜色,死死锁定洞外动静。
不多时,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弯腰弓背,借着荒林掩护,试探着朝岩洞摸来。
正是白日溃散的盗墓散盗。
但他们眼底全无白日的贪悍,只剩极致的惊恐与麻木,步履僵硬,形同傀儡。
影峰一眼便看穿蹊跷——这群人根本不是敢深夜摸陵求财的亡命之徒,是被冷叶生擒胁迫、推来送死的棋子。冷叶心思阴狠至极,深知夜战难辨虚实,便抓来这群散盗当作活靶子、探路卒,逼他们摸索追兵藏身位置,一旦遇袭,既能探明据点,又能消耗洞内战力、试探虚实。
转瞬之间,数名盗匪已然逼近洞口。
影峰不再蛰伏,身形瞬间窜出!
短匕寒芒破空,在夜色里划出数道凌厉弧线。他出手快、准、狠,招招锁喉封脉,几声短促压抑的闷响过后,几名被迫前来的盗墓贼尽数倒在血泊之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山林深处,隐隐传来整齐细微的脚步声,层层合围,步步逼近。冷叶仅凭方才的动静,便反推出了定位,带着夜鸦与巡检营人马,悄然完成了包抄堵截。
洞内,沈清辞将洞外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垂眸看向昏迷不醒的章明,又看向重伤昏睡的影十七,再扫过角落两具冰冷遗体,心底瞬间利弊分明。绝境临头,再抱团死守,只会全员覆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抬眼看向折返回来的影峰,声音沉静笃定:“分开突围。你带重伤的章明、影十七走隐秘小径,先行撤离。我携忠阳与沈家护卫走另一条山道,牵制追兵,拆分他们的合围兵力。”
影峰低头望向气息微弱、人事不省的章明,沉默片刻,点头应下:“好。”
生死抉择落定,两人再不耽搁,匆匆分头清点人手,预备趁着合围尚未收紧,抢这一线生机。
影峰带人循着密道匆匆隐入山林另一侧。这边忠阳则收拢沈家护卫,护着沈清辞朝着相反方向突围。才刚冲出数十丈,暗处蛰伏的夜鸦便陡然发难。
忠阳横刀护在沈清辞身侧,刀锋劈裂夜色。迎面扑来的夜鸦黑衣一闪,一柄弯刀直取沈清辞咽喉。他旋身挡在前面,长刀重重磕开弯刀刀刃,借兵刃相撞的反震之力顺势斜斩,滚烫的血珠当即溅落在枯草丛里。
余下几名夜鸦见状齐齐围上,忠阳脚下踏碎碎石,招招悍不畏死,长刀起落之间接连放倒两人。余下刺客见势不妙,仍不肯退,箭雨紧随而至。
忠阳一把拽着沈清辞往密林深处猛冲,借着杂乱树障避开箭矢,边打边退,一路不断甩下沿途枯枝乱石阻滞追兵。待到身后兵刃碰撞之声渐渐远淡,两人钻入一处藤蔓遮蔽的石凹,屏息静伏,终于暂时将追兵甩开。
石凹之内,四下昏暗,仅余几缕细碎月光从枝叶缝隙漏进来。
沈清辞望着眼前和忠祁样貌一模一样的忠阳,恍惚之间,无数画面翻涌而上。连日积压的恐惧、疲惫与悲恸在此刻彻底爆发,她肩头不住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破碎。
“忠阳……你终于来了……忠祁,忠祁他怎么样了?”
忠阳喉头一哽,半晌才道:“好……都好。小姐,您——”
火光一闪,他看清了自家小姐此刻的模样。鬓发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与尘土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衣衫被荆棘划开数道裂口,满身泥污,袖口还凝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痕。哪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体面?一双往日清亮的眼眸,此刻布满通红的血丝,倦意混着眼泪漫了下来。
忠阳心口一阵阵抽痛过,“咚”地一声双膝跪地,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顺着面颊滚落。
“小姐!您受苦了!是属下等人无能,来得太晚,让您受这般磨难。”
沈清辞抬手胡乱拭去脸上的泪水,强压下抽噎,摇了摇头:“不怪你们。快起身,速速跟我说说府里如今是何境况?”
忠阳缓缓站起身,压下心底的酸楚,低声禀报:“回小姐,自您离开后,三叔公便处处发难,暗中勾结表少爷,一心想要篡夺老爷的族长之位。”
听闻此言,沈清辞的心都揪了起来。
忠阳继续说道:“所幸老爷早有防备,提前搜集齐了表少爷贪墨私产、暗中损害家族利益的诸多实证,抓住时机一举发难,已经将三叔公与表少爷一并投入家牢看管。”
沈清辞心头稍松,又急忙追问:“那林家呢?他们就没有趁机向我们沈家发难?”
忠阳冷嗤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讥诮:“林家?他们如今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找我们的麻烦。那林家公子迷上了一名京城下放的官妓,闹得满城风雨,非她不娶。林家为此焦头烂额,乱作一团,早已分身乏术。”
沈清辞垂着头,低声喃喃自语:“竟会这般凑巧?”
一丝疑云在她心底不住盘旋。
趁她心思沉浮之际,忠阳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凝重看向她:“小姐,属下还有一事想问。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是不是被那两名男子的挟持胁迫?若是,属下便寻机会出手,除掉这二人,护您脱身。”
“杀不得。”沈清辞神色沉静,一口回绝。
忠阳眉头紧锁,满心不解:“这是为何?恕属下愚钝。”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这一路发生了太多事情,此地险地,不便细说原委。你只需知道,那名唤章明的男子身份非同一般,我们非但不能伤他性命,还要想方设法护着他安然到达沈家。”
忠阳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不由得失声低呼:“小姐?!”
沈清辞抬手,止住他接下来的疑问:“我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这并非儿女私情,实在是此人身份太过于特殊,恐怕整个天下都将因他而倾覆。既然我们沈家无法在这将倾的大厦中独善其身,那不如早些入局,当一当这执棋之人。”
天边微光破开沉沉夜幕,第一缕破晓晨光穿透石凹外的枝桠缝隙,柔柔落在沈清辞的肩头。
忠阳抬眼望去,望着说出这番话的少女。往日那个养在深宅、娇柔温婉的世家小姐,仿佛在一瞬之间脱胎换骨,全然没了闺阁女子的稚气,眼底沉淀着的是乱世磨砺出来的冷静与决断。忠阳心中一阵恍惚,只真切意识到——小姐,是真的长大了。
“天将破晓,我们借着山林地势,再多阻滞杀伤追兵,寻机与影峰他们汇合罢。”沈清辞收住思绪,沉声吩咐道。
忠阳应声,两人正欲动身——
石凹外,远处山林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三短一长,是沈家护卫的暗号。忠阳神色微松,回了一声哨。片刻后,两名浑身血污的沈家护卫拨开藤蔓钻了进来。
“小姐,追兵被我们引向了东面山沟,短时间内不会折返。”一名护卫压低声音禀报。
沈清辞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虽个个带伤,好在无人丧命。她当机立断:“不等了,趁这空档,立刻走。”
一行人钻出石凹,借着渐亮的天光,沿着山脊密林悄然穿行。
与此同时,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