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过一线天峡谷,碎雪打在甲胄上,簌簌作响。
巡检营百余众堵在谷口,玄旗被风拧成一股绳,旗角冻得发硬,怎么也展不开。校尉身披铁甲,手按刀柄,仰头望那线天,只觉得两壁崖石正一寸寸朝自己压来。
石峡之后便是守陵人的村落,过了这道隘口,便可直捣巢穴。他这样想着,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弓弩手上前,准备强攻!”他扬声下令,声音撞上石壁,嗡嗡荡回来。
二十余名弓弩手立刻跨步出列,角弓拉满,弓弦在风雪里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身旁两名夜鸦稳坐马上,面罩之下只露一双寒眸,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崖壁,提防着高处伏兵。
便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峡谷后方的山坳之中,陡然响起震天杀声!
“杀!”
是影峰!率三十骑白马,从隐秘密道快速冲出。
骑士们人人手持短弩,居高临下,箭雨倾泻而下。巡检营后队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两名队官当场中箭落马,士卒惨叫着倒了一片。
“后队遭袭!”校尉脸色骤变,旋即厉声喝令,“后队转前,随我迎敌!”
士卒们慌忙调转方向,甲叶碰撞声乱成一片。
影峰得了手却也不恋战,率骑士往来冲阵一轮,射空了弩箭,便陡然拔马。
奔袭间,他自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过头顶。
日光刺破风雪,正落在那方玉玺之上。螭龙盘钮流转冷冽金光,一点玉辉陡然夺目。
谷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钉死在那方古玉上。贪念、恐惧、森冷杀机,万千心绪瞬间被这块玉尽数吸纳,谷间杀伐之声都短暂一窒。
“护玺突围!往云来镇!”
影峰一声大喝,声震峡谷。三十骑白马齐齐拨转马头,铁蹄踏碎积雪,沿着山道往云来镇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的雪沫在身后扬起一道白练。
高处崖壁之上,冷叶负手而立的身形猛地一僵。
传国玉玺!
怎会在他的手上?
玉光入眼,他当即明白过来——这是饵。
章明重伤困守石村,便故意亮出玉玺,意在诱他分兵。
可看穿了又如何?有些饵,明知藏着毒钩,却也不得不咬。
传国玉玺关乎天命归属,是此番任务第一要务。章明的性命固然要紧,可一旦让玉玺从眼皮底下遁走,纵使斩了章明,回去也是死路一条。权衡只在一念之间,取舍已然落定。
“你二人,率三十士卒,强攻石村,务必搜出章明,就地斩杀,鸡犬不留。”他转头看向身侧两名夜鸦,声音冰寒,“其余人,随我追!”
在他看来,这般部署万无一失。三十人攻一个伤残村落,绰绰有余;自己亲率主力追击玉玺,也绝无失手的道理。章明想玩调虎离山,他便将计就计——既夺玉玺,又取首级,两头都要。
冷叶纵身跃下崖壁,翻身上马,带着四名夜鸦与五十余名巡检营精锐,循着马蹄痕迹,往云来镇方向狂追而去。风雪呼啸,他望着前方那道隐约的白影,勾起一抹冷笑。
章明,你终究还是太嫩了些。玉玺在手,便是你的催命符。
山林另一侧的背风处,萧雪衣一袭素白,立在古树横枝之上。
她将峡谷中的变故尽收眼底。看着影峰举玺东奔,看着冷叶率主力呼啸追去,她非但没有动,反而轻轻弯了下唇。
调虎离山。
章明此人,从来不肯做没有把握的事。他敢拿玉玺做诱饵,就必然有十足的把握,玉玺不会真的落入朝廷之手。追玉玺的,都是傻子。只要生擒了章明,玉玺自然是手到擒来。
“所有人,随我入村。”
她轻轻落下一句话,身形率先飘入林间。六名死士紧随其后,白衣如雪,悄无声息掠过低矮的灌木丛,直扑一线天隘口。
隘口处,两名留守的夜鸦正督着士卒整队,准备入村搜捕。身后林间忽然风声微动。
“谁——”
一人猛地回头,话音未落,一缕寒芒便掠过咽喉。
萧雪衣身形如鬼魅般从树影中穿出,短剑出鞘,寒芒连闪。两名夜鸦甚至来不及发出警示,便捂着喷血的喉咙,重重栽倒在雪地之中。
三十余名巡检营士卒闻声惊觉,刚要举刀,狭窄的隘口之中,白衣死士已然杀至。弯刀与短剑交击,血珠瞬间溅满白雪。士卒们本就军心不稳,失了将领,更不是这群死士的对手,不过片刻,便死伤殆尽。
萧雪衣收剑,足尖不染半分血迹。她抬眼望向峡谷深处的村落,村中已然传来喊杀与金铁交鸣之声——想来攻村的士卒,已经和守陵人交上手了。
“走。”
她率着死士,踏着遍地尸骸与血色,大步杀入村中。
石村之内,早已是一片修罗场。
三十名巡检营士卒挨家挨户搜捕,却被守陵人借着石屋巷道的地形,分割蚕食。刀光在巷陌间闪动,惨叫声此起彼伏,雪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士卒的尸体。守陵人也死伤惨重,断墙之后,处处可见带血的刀弩。
萧雪衣率众杀入的瞬间,场中战局瞬间停滞。
巡检营士兵见了这群白衣杀神,当即明白隘口的同袍已然遇难,惊骇之下,反倒红了眼,举刀便冲。守陵人见又来一路强敌,也立刻调转矛头,弩箭直射萧雪衣。
三方瞬间绞杀作一团,再无敌我界限。
一名巡检营士卒刚劈翻一名守陵老者,萧雪衣的短剑便悄无声息抹过他的脖颈,鲜血喷涌,染红脚边白雪。
旁边一名白衣死士正与守陵人缠斗,却不想,下一秒就被巡检营士兵射来的弩矢钉穿肩胛。生死之际,他忍痛弃剑,反手扼住对手咽喉,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态滚入石屋断墙。
风雪裹着血腥漫遍村落。石巷里皆是贴身死斗,刀卡骨缝、残躯相搏,金铁交鸣混着濒死哀嚎,此起彼伏。
萧雪衣身法飘忽,短剑所过之处,必有人倒地。她目光扫过一座座石屋,心中冷笑。
章明,我看你还能躲到何时。
便在此时,村侧荒坡之上,沈清辞一行人循着踪迹堪堪赶到。
她勒住马,立在坡头,望着隘口处层层叠叠的尸体,听着村中震天的喊杀声,胃里一阵阵翻涌。那遍地的猩红刺得她双眼发疼,隔着数十丈远,她都恍然感觉到有温热黏腻的血珠溅落,沾在她的面颊、衣襟之上,挥之不去。
忠阳持刀立在她身侧,面色凝重:“小姐,村中极有可能是几方混战,我们贸然进去,怕是要身陷重围。”
沈清辞强迫自己仔细查看地上的尸身——黑衣的是夜鸦,灰甲的是巡检营,还有白衣的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