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松反而淡笑：“你不是说你都知道吗？”

“呵，”巫翦双手环上江松的肩，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江松没有反抗，他在他耳边说，“你想见小舒，对吗？”

胸腔传出来的共振让怀里人轻轻发抖，宽厚的手掌游离在他肩胛到腰侧的空地，巫翦像伊甸园蛊惑人心的蛇：“赵喆羽做不到，我可以。”

江松猛推开他，呼吸明显变得急促，瞳孔在轻颤，他质问巫翦：“你想说什么？”

巫翦再次走上来，尽管江松不断推拒，他仍不管不顾，右手食指抵在身前青年的心尖搏动处，强烈的震感从指节末梢一路传至胸膛，空荡荡的部位从来不存在器官，但此刻却有强烈的跳动感，巫翦用气音说：“你知道答案，不是吗？”

江松十指有些麻，耳尖发烫，血流不断冲击鼓膜，全身上下都陷入一种迟钝的状态，他已经听不见巫翦在说什么，只管捂住口鼻喘气，闷了头往前走。

“慢点，别摔了。”巫翦慢悠悠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近乎是飞奔到小舒家，正好八点整，大姨早在门口等着迎接，远远看见来人就向江松和巫翦招手。等走近了才发现其中一个和昨天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数够了就行，大姨没有过问。

梁湖当地的丧葬习俗有些特殊。小舒躺的水晶棺已经被换成木质棺材，八点半，木棺被推在院子中央，长而宽的棺材正上方还放了一个小盒子，大概有半米长。

附近寺庙里请来的方丈绕着棺材诵念往生咒。等到九点，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身上背着灵幡，双手捧着小盒子打头阵，亲属好友紧跟其后。木棺被护在队伍中间，江松和巫翦各抬棺材的前方两角，出殡的队伍开始向墓地行进。

本以为整个过程会很严肃，但江松发现大家好像都不太当回事，一路上有说有笑。

走在他前面的叔叔看他面生，过来跟他搭话。

“诶，小伙子，以前没见过你呀，你是哪家的？”

“他是外地的。”巫翦替江松回答。

“哦，外地的，”叔叔好奇，“外地的咋来这里啦，跟小舒有关系？”

“对，我们是小舒的朋友。”

“小舒还能有朋友啊，”叔叔很是惊讶，点两下头，“挺好，挺好。要是我妹子在这里肯定很喜欢你俩。”

巫翦稳步走着：“叔，你的妹子是……？”

“小舒的妈妈，”大叔说，“我是小舒舅舅。”

小舒的妈妈……江松想起医院看见的那个女人。

“舅舅，小舒的妈妈去哪里了？”

“嗐，”大叔眉宇间满是愁云，“去求仙问道了。”

“求仙问道？”

“就是找能起死回生的神仙。”舅舅叹口气，“诶呀，我这个妹子呀……”

终于能有倾诉的对象，舅舅对他们两个外地人娓娓道来：“你们不知道吧，小舒是单亲，他还没生出来之前他爸就跑了。当时我们家跟他们家都说好了，孩子一生出来就办婚礼，结果出了这事儿，你说糟不糟心。

我们呢没能力，上他们家想要个说法也没结果，本来想着就算了吧，孩子生下来跟我们家姓，我们养。可是我这妹子性子烈啊，当时都已经九个月了，天天挺着个大肚子上他们家门口坐着，说是不见着人就不回去！

呸，一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那男的早就在城里娶过了，他根本不敢回来见我妹子！”

“本来要是这样也就算完了嘛，但是咋会能想到！”舅舅情绪明显激动起来，“马上到预产期那几天，不知道谁跟我妹子说在城里看见过那男的，她二话不说，直接背着我们就进城了。诶哟你说说，这不是胡闹嘛！当时手机也没几个，我们想联系也联系不上的，这你说咋整！

好在我当时在城里做点买卖，店都不开了成天就满大街找她嘛。找呢是找到了，但是人变得神神叨叨的。好好的人嘛，成天说什么要死要活的，我爹娘看着心疼，也没法子，还找过道士嘞。不过还好是疯病比较轻，去外面打工也有人要，没办法，那也就这样了嘛。”

“这么过了十来年，日子呢也慢慢好起来了，偏偏，偏偏！小舒没了！不要说我妹子了，换我我都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呐。我妹子一下疯病就犯了，说什么都要去找人复活小舒，我们根本拦不住，第二天就走了。”

“哎哟，”舅舅深深叹口气，“命哟。”

江松沉默着，舅舅说完就回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段往事像块石头，压在在所有亲历过的人心中，只有说出来才能短暂获得一丝气口。

行至深山，高大的乔木枝叶交叠，阳光被层层过筛，不均匀洒在土地上，或大或小的光斑迎风摇摆。

刚下过雨，山间的路有些不好走，他的鞋底积了淤泥，走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前方队伍停了，大家原地休息，再启程就要换一队人来抬棺。

江松卸下肩头的重量，折了一根嫩枝，刮鞋底沾的泥。

巫翦凑过来：“给我也折一根呗。”

“要折自己折。”

“不行，你折的好用。”

“……”

好吧，江松承认这套对他很管用。

把自己的树枝递给他，两人背对着队伍里的其他人站在树旁，此处大概在半山腰，一眼望过去郁郁葱葱，层峦叠翠，梁湖的风景果然是好。

江松叉腰而立，一双手搭在后背肩胛处。他以为是巫翦。

“怎么了……诶！”

突然，眼前的山景像被装进洗衣机里一样旋转，重心前移的瞬间江松下意识抱住头，背部蹭在石块上火辣辣的触感紧跟着传来。向下的地势让江松不断滚落，前方是河谷，夏季雨水正旺，湍急的水流不知道会流向哪里。

江松什么都顾不上了，极致的求生欲让他伸出双手，死死扒着沿途的每一个灌木丛。可是一切都太快了，倒退的景色，远去的人群，像视频开倍速一样掠过，手掌被树枝划破，鲜血顺着他滚落的痕迹洒下一道线。

平而直，江松见过无数次，在临终病人的床旁，心电图机吐出过一模一样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