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鸟群突然受了惊,哗啦啦从树梢四散奔走,一道破空声在林间响起,凌厉的气流夹带着荷香从江松脸颊蹭过。
身体陡然变轻,向上的力道抵消了重力,一张网拦在他下落的路径前。滞空感来得猛烈,江松几乎跪伏上面,十指穿过网的空隙,下方的山与河被分成一块块的小格。
不知道用什么材质做成的丝线软而韧,妥帖承载着他的体重。
心脏直到这一刻才重新跳动,冰凉的血液缓慢泵送到全身,而肢体发软,暂时还不能动作。
头顶正上方,阳光投下一层阴影,巫翦弯下腰问:“没事吧?”
“……”
他的语调沉稳中带着丝关切,江松不愿多想,眼睛盯着地面:“没事。”
“手划破了吗?”泥土上暗红色的痕迹十分明显,巫翦知道江松还站不起来,替人拂去身上的泥土,翻开他的掌心,“我看看。”
细嫩的掌心中间印着深浅不一的红痕,横竖交错着取代了原先的掌纹。最严重的一道伤口在小鱼际,树枝从掌根一直割到小拇指尖,不连贯的伤口像一条红色的虚线,不断往外冒着血。
巫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面团子,放在江松手心:“怎么会突然掉下去?”
一碰到伤口,白团子立刻展开成一张薄薄的膜,贴在皮肤上有些凉,江松感觉疼痛被缓解了,他说:“有人推我。”
巫翦漫不经心地:“你确定?”
“嗯……”江松本来想说确定,但巫翦这么一问,倒让他犹豫了。
仔细想,他们当时站得比较远,虽然背对着人群,但如果真有人来推他,绝不会这么悄无声息。
可是明明……
“喂!你们没事吧!”山坡上传来舅舅的声音。
“先上去再说吧,”趁江松思考的间隙,巫翦已经把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他蹲在他面前,“来,背你回去。”
*
两人回到刚才的地方,众人立刻围上来。舅舅在人群中间,抓着巫翦的胳膊问:“咋回事?你们俩咋一起掉下去了?”
巫翦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可能是刚下过雨,土太滑了,没站稳。”
“怎么这么不小心呀,这掉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舅舅有上了年纪的人都有的毛病,“刚下过雨,那种土很松软的地方都不能去的,我们村每年都有好多人因为这个受伤嘞!昨天我们村口的路就是这么冲塌的。”
唠叨完才想起来关心:“你俩有事没?”
“我没事,”巫翦露出八颗牙齿对舅舅笑,“江松受伤挺严重的,手都划破了。”
“诶哟诶哟,姐,”舅舅呼唤人群外围的大姨,“你带这个娃子先下山治治吧?”
“不用了,谢谢舅舅,”巫翦替江松拒绝,“我们本来就是来送小舒一程的,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的伤我刚刚看过了,不严重,等结束了再去看医生也不迟。”
“诶哟……这哪行哦,这往上还有好远的距离要走呢。”
“那更不用担心了,正好接下来不用我们抬棺,我背着他。”
“这行吗……”舅舅还是不太放心。
“行了,”大姨插话,“孩子的一片心意,你非不让人家跟着也不合适,反正也不耽误啥,再说小舒也会开心的。”
这话在理,舅舅也妥协:“好吧,要是有啥难受的随时跟我们说啊。”
队伍重新启程,巫翦背着江松走在舅舅旁边。行至提前挖好的墓地,木棺材盖了土,却不算结束。
身背灵幡的道士依然手捧盒子走在最前方,江松在巫翦背上能很容易地看到他。
“舅舅,他手上捧的是什么?”江松有些好奇。
“那个呀,那个是小舒胳膊上的骨头呀,叫肱骨吧应该?”
“肱骨?”江松有点疑惑,好端端的把骨头取出来干嘛?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舅舅向他科普,“这是我们当地的习俗嘞。”
每当村里有人去世,家属总会先找道士。不是为了超度这类的,而是要取出逝者的肱骨,在道观里受七天香火焚熏后,在出殡这天跟着队伍一起带到山上去。
“我们山上有条路,死人的胳膊骨头都埋在那里。其实本来没那么多的,有一年闹天灾,死的人太多了尸体没地方埋,山上那片地叫人扔成乱葬岗了。后来年年中元节,就有人看见那地方的时候冒鬼火,沿着山脉一跳一跳的。村里请了道长来看,说这是他们回家的路,就这么着,从此以后只要有人去世,都把骨头取出来埋到那里。”
“你看,马上就到了。”
一条荒草遍生的小路横亘在众人面前。说是路都有些言过其实了,草高低错落,树鳞次栉比,所有植被都长得随心所欲。
就是块荒地。
道士上前一步,左手拿寻龙尺,右手端盒子。寻龙尺前端左摇右摆,倏地指向某个方位。他把寻龙尺递给助手,将小舒的肱骨拿出来,按寻龙尺的指引站定,双臂伸直举过头顶。
所有人屏息凝神,在一片静默中,远处的杂草整齐划一耸动,沙沙的响声由远及近,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阵微风。不是夏季的热浪,更像秋季的爽风,带着凉意,托起骨头,厚土不知何时为它空出席位,供它自上而下整根埋葬。只留顶端一小点肱骨头,看上去像颗有些过于圆润的鹅卵石。
人群默契地下跪,朝这条路三叩其首。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的快很多,考虑到江松这个伤患,大姨和舅舅早联系了车在山脚下等着。江松和巫翦一到山脚下就被塞进车里,直接送去村里的卫生所。
其实已经没有大碍了,巫翦处理得妥当,村医还是很尽职尽责地给江松检查一番。
终于能从巫翦背上下来,江松感觉自己的体温略有升高,脸颊尤其发烫,他走到门口的水池想洗把脸。
“老师,”在临床待久了看见穿白大褂的就想叫老师,江松也没改口,指着放在进门左手边的遗像问,“这是您的父母吗?”
“对,”村医在给江松包药,感慨道,“老两口已经走了快二十年了,我也不小咯。”
“您很孝顺。”
“孝顺?”村医有些讶异,笑问,“为啥这么说?”
把父母的遗像摆在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还放了瓜果贡品上了香,平常人能一年去墓地看一眼就不错了,这不是孝顺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