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发出一声笑。
湿凉的夜风吹过脸庞,他垂着眼,直视谢若水幽深的黑眸。
他突然发现这个一直向他示弱的姑娘,大概是瞧不起他的。
也是,他现在算什么,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沦落到住厂区的废物罢了,谢若水凭什么信任他?
“对,”裴昭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的声音,音量低得自己都听不见,“我也不能怎么样,我算什么东西……”
“帮我买杯苹果汁,我和那摊主关系不行,我怕他给我乱加糖。”谢若水从钱盒里叮铃铃掏了一个钢镚出来。
裴昭的悲伤就这么猝不及防被打断了。
瞪着递到面前的钢镚,半天说不出来话。
“也请你喝一杯。”谢若水叼着烤串很大方地说。
裴昭:“……”
裴昭闷头闷脑买了两杯苹果汁回来,看她烤串吃得欢,“我再去买几串,回去喝点?”
“好啊。”谢若水点头。
这年头稍微偏一点的地方就没有夜生活了,一过九点,街上就萧条了,霓虹灯映着夜色,摊贩陆陆续续收摊。
谢若水还有两份馄饨没卖出去,骑着摊车沿路叫卖。
竹梆一声一声,悠长深远,后面跟着一辆晃晃悠悠的人力车。
骑了大约十分钟,馄饨摊突然停下来。
人力车跟着放慢了速度。
“怎么了?”裴昭扬声问。
谢若水从摊车后面探出头,“要不你先走吧,或者到巷口等我。”
裴昭对色彩很敏锐,即便有黄光相衬,依然能看出谢若水脸上的苍白,冒着亮亮的细汗。
“你怎么回事儿?”裴昭立刻跳下了车。
“我……”谢若水低头看了一眼,“脚有点疼。”
裴昭眉头一皱。
谢若水这样的人,要是说有点疼,那就是疼得不行了。
他往她脚边一蹲。
谢若水今天没穿运动鞋,脚上是一双到小腿肚的绿色胶鞋。
裴昭握住脚腕,刚要脱鞋,谢若水的脚腕就是一绷,同时抽了声气,“疼!我没事儿,你别……”
“这样也疼?”裴昭吃惊地松了松手掌,用最轻的力道一点点脱下胶鞋。
套着粉色袜子的脚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没时间看别的,一截肿得不像话的脚腕极具冲击力地撞入瞳孔。
“谢若水你疯了?”裴昭从来没见过女孩儿的脚腕伤成这样,想握又不敢握,抖着手说,“都这样了还出摊?”
“我不骑车就不怎么疼……”谢若水说。
“你是不是要骑车?”裴昭瞪起眼,“你不是说你很宝贝自己的身体吗!你就这么宝贝?”
人力车车夫过来看了看,“哟,这很严重了,我说你这摊车这么漂亮,得多重啊,回去揉点药吧。”
“这是摊车导致的?”裴昭话一脱口,马上想明白。
这几块木板这么重,他搬着上楼都有些吃力,加上原本就不轻的馄饨摊,天天骑着走街串巷,不伤腿才怪。
谢若水弯下腰,从他手里抽胶鞋,“你们先走吧,我缓一下。”
?
“我是长见识了,”裴昭攥着胶鞋没给她,“谢若水,你脑子什么做的?面团吗?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还要自己骑回去?”
谢若水愣看着他。
裴昭脸色铁青,“看什么?你疼你不会说?不知道叫我帮你?瞒着干什么?”
谢若水抿起唇,仿佛不会说话了。
裴昭看她这副呆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喘了口气,撑着膝盖起身,什么都不顾了,一把把人从座椅上抱了下来。
谢若水错愕地睁大眼。
视野里是裴昭气到微微鼓动的腮帮子。
不等回神,她就被放在了人力车上,胶鞋也放到了一边。
“谢……”
裴昭步子不停,扭头走到前面的三轮车车头,往座椅上一跨。
然后一脚踩了下去。
没踩动。
“手刹。”谢若水没忍住提醒了一句。
裴昭咬牙松了手刹。
谢若水茫然地看着前面摇摇晃晃的馄饨摊,裴昭的话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听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她不是没感受过人世间的善意,以前厂里那些小姐妹待她都很好。
但这些好不包括自己伤了疼了可以随意麻烦别人。
成年人的世界里,经常麻烦别人的人,一定会被周围人悄悄拉进黑名单。
“我就说嘛,”车夫踩着脚踏板,笑着说,“追姑娘还让姑娘踩摊车,这还有点样子。”
“没有没有,”谢若水说,“我们是朋友。”
“哦——”车夫意味深长地拖着调子,“朋友!”
谢若水:“……”
馄饨摊在药店门口停下。
药店已经关门了,不过这种商住一体的店,喊一声就能开。
裴昭显然还没消气,两步跨上台阶,哐哐哐拍卷帘门,气势大得仿佛要砸场子。
二楼阳台上的门打开了,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走了出来,低头往下看,“咋?”
“买药!”裴昭说。
“来了。”男人转过身,在寂静的巷子里声音不低地嘀咕,“买个药这么大动静,不知道以为让人砍了呢……”
谢若水笑了一声。
裴昭面色不善地转过头。
谢若水捂住嘴,眼睛还是弯着。
卷帘门向上拉开,灯光洒出来,她的脸被照得格外清晰,眼里亮晶晶的闪着光。
裴昭脾气都让她笑没了,头疼地进了药店。
今天收摊早,街上虽然没什么人,但厂区的喧嚣还没停歇,家家亮灯,都在自己屋子里关着门活动。
谢若水听着这些嘈杂又热闹的声音,看着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