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半喜滋滋地薅了朵红芍药插在耳边,又冲回屋内朝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的人委实长着一张好面孔,双眼偏圆,不笑时像是懵懂的小鹿,可一笑起来便成了丹凤,流光溢彩,顾盼生姿,只一眼便能勾得人性命去。
只可惜这人脸上的胡粉抹得太厚,白煞地一整张小脸像是吸阳气的阴鬼。再往下瞧,口脂又太红,似是刚吸了人血还未把血擦干。
一白一红间,整张脸的姿色打了个五折。更遑论他鬓角插了朵艳丽的红芍药,不像是去见心上人的良家公子,倒像是那些个南风馆中卖笑卖身的男妓。
可春半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容光焕发,比之京城里其他的小公子小少爷们也差不了多少。
“还磨蹭,你是要磨蹭到姥姥家吗。”
听到催促声和门拍的哗啦作响声,春半飞快瞥了眼镜子,快步往外走。
见到来人,书童振鹭本就不耐烦的神色,更显出三分嫌恶。
“走吧。”
书童振鹭甩袖,走在前面带路,一副不想多说什么的样子。
春半也一言不发地跟着走。
自从春半成为宋含章夫人后,原本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振鹭立马就和春半撇清关系,甚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春半也知道原因,无非是他眼中光风霁月,芝兰玉树的家主大人被他这等小人玷污罢了。
亏他之前还以为振鹭是好人!
两人无言走在宋府的长廊上。
跟着振鹭东拐西拐,终于来到宋含章的院子。
“家主大人我把人带来了。”振鹭把春半领到桂花树下。
桂花树下坐着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宋家家主宋含章。
春半迫不及待地往前走了几步:“含章你找我什么事?”
期间用手拨了拨耳边的红芍药。看得振鹭忍不住翻白眼,向宋含章行了个礼后,便离开了。
宋含章还在沏茶,一双凤眼氤氲在淡淡的雾气里,不急不缓,不慌不忙。
京城中人常常夸赞宋含章的仪态举止,说他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宋含章如此淡然,另一人却坐不住了。
“小友就是那个药人?”
那人身材瘦高,头戴道冠,身裹青色道袍,看上去大约四五十岁,眼睛炯炯有神地盯向春半。
春半脸色唰得苍白,头冒冷汗,慌忙地看向宋含章。
“您吓到他了。”
宋含章抬眼,目光泠泠。他长这一张好脸,面如冠玉,目如朗星,奈何神情恹恹,一身病态,竟生生将这姑射之容谪仙之色折去了三分。
他站至春半前,将春半挡至身后。
春半像找到救星似的,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
宋含章的手偏冷,像是一截玉石。甫一握手,春半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宋含章不动神色的瞥了眼,并未挣脱。
“阿春,这是云清道长,来自青城山。是青城山有名的道长,也是位有大慈心悬壶济世的道医,我幼时便是依靠云清道长才勉强活到现在。”
经宋含章一介绍,春半稍稍镇定下来。他看向云清道长。云清道长正摸着胡子,见春半看过来,朝春半笑了笑。
看着不像坏人。
春半有了点底气,他磕磕绊绊道:“云…云清道长好,我是春半。”
“春半小友好。”
云清道长道:“方才吓到小友实在抱歉,贫道并非有意,贫道只是太过惊讶。”
“惊…惊讶?”春半不解。
“贫道游历世间数十载,曾听闻过这世间有以至毒之物培养出来的药人。”
听到此言,春半缩了缩脖子,握紧宋含章。
“之前贫道不相信此传闻为真…”
云清道长看向春半:“现如今看来到底还是贫道才疏学浅了。”
春半不知说什么,方才来见宋含章时的欢喜全然抛掷脑后。
“阿春。”宋含章声若滚玉。
春半寻着声音看去,同宋含章对上视线,奇异的,春半心安了。
“云清道长是我特意请来的。我知晓你被药人之体困扰已久,便将实情告诉云清道长,希望同云清道长共商良方,毁去你这药人之体。”宋含章三言两语间把前因后果道清了。
春半此生最怕他人知晓自己药人身份。
药人药人,为了这两个字,他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受了不知道多少罪。光听到这两个字,他浑身忍不住发起抖。
他曾无数次想要是自己不是药人该多好。
可如今含章说要助他毁去药人之体,春半却有些踟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