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十五，阴气最重的时候，宋含章需得从他这取一碗血熬药。

宋含章自小身体便不好，长大后身子骨更是差得让当今皇帝推迟他入仕的时间。遇到春半之前，医师曾说他活不过一年，遇到春半之后，他已经活了两年了。

要是……要是……

“只是……”，春半犹豫道：“含章你的身体……”

宋含章低垂眼睑，似在观察春半，他的右眼眼皮上藏着颗小小的红痣，只有垂眸时，这颗红痣才能看得分明，睫毛又长又密，眼若点漆。

京中有好事者同友人闲聊时曾说，说京城中唯有宋郎宋含章生着一双多情眼，即便不动情，也含三分情，偏偏气质似天上谪仙，要是被盯上一眼，怕是连心肝都狠不得掏出来捧到他面前。

春半呼吸一窒。

忽得，宋含章睫羽轻颤，露出抹极浅的笑：“阿春有这份心就好。不过还是需得让道长看看身体，药人之体对阿春来说，到底是祸非福。”

春半听着心头一暖，他点头：“好，听含章的。”

“道长请随我这边来。”，宋含章感觉手被握得更紧，也没说什么。牵着春半走在前边带路，来到丹房。

这是一间很完备的丹房，任哪个痴迷练丹的道士来，都能待在里边三天三夜不出去。

这还是春半第一次进宋含章的丹房。

平日里，除了宋含章和几位打扫的仆从，其他人都不能进去。

丹房比春半想象中的要大，左边靠墙摆着一排排药柜，右边靠墙则摆着书架，书架前是张长桌，房子中间摆着个丹炉。

宋含章领春半云清道长来到长桌前，桌面摆放着匕首，玉碗，纱布，蜡烛等等春再眼熟不过的工具。

“小友伸出手来，我先为你把脉。”云清道长道。

春半点了点头，便由着云清道长把起脉。云清道长把完脉后，没有说话，又问春半道：“贫道可否求得半碗血瞧一瞧。”

春半看了宋含章一眼，见宋含章朝他点头后，便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藕似得清瘦手臂，手腕处缠着厚厚的纱布。

春半将纱布一层一层解开。

全部解开后，只见手腕处有着道未全愈的刀痕，春半一直在这一处动刀子，也因此即便每月取一次血，可月月都在一处取血，伤口自然好不了一点。

可换一个地方地方取血，春半不愿意。这挨一刀，那挨一刀，要是每处都挨一刀，那他浑身不都是疤嘛。

云清道长把匕首用蜡烛烫了烫，就算是消毒，云清道长将消完毒的匕首递给春半。

春半拿着刃锋对着手腕左比划右比划，还是下不了手。他气馁般叹了一口气，向宋含章求助道：“你能不能帮我取血？”

春半还是怕的。

宋含章接过清云道长的匕首，坐到春半旁边，他拿着把开了刃的匕首，也像是握着一支笔似的云淡风轻，他的视线在春半手腕上了游走，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手。

宋含章垂眸握住春半的手，叮嘱道：“怕得话闭上眼睛。”

春半摇头：“没关系，我看着就好。”

他不怕看见刀划破皮肤血液溢出，他怕得只是疼痛，宋含章为他取血，他很安心。

一方面是知道宋含章不会故意割深，更多的则是信任宋含章的刀法。

宋含章动作非常快，刀刃如片轻薄的树叶刮过腕间，等感到疼痛时，腕间早已被割开一道口子。

宋含章将春半的手搁置在碗口边。

嘀嗒嘀嗒。

鲜红色的血液沿着白净的皮肤滴到瓷碗中。

碗底被血淹没。

春半感觉到疼了，他抿着唇没有说话。对这种疼痛他早已习以为常。

等血流了半碗后，宋含章把碗递给清云道长，随即扯过一旁的纱布，为春半包扎起伤口。

宋含章对云清道长道：“还请恕我招待不周，无法起身送别道长。”

“无事无事。”

云清道长一心扑到手中的玉碗里，爽利地摆摆手道：“宋道友先帮这位小友包扎吧，贫道就先行离开了。”

云清道长毫不犹豫地走了。

屋内只有两人了。

宋含章低头给春半包扎，乌黑光滑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到身前，绸缎似的。

流了半碗血，春半的脸上却看不出变化。胡粉还是一样的白，口脂也是一样的红。

春半见宋含章一圈一圈给他缠纱布，心中小猫乱挠，他慢慢往宋含章的方向挪了挪。

挪了下，又看了眼宋含章。

又挪了下，再看了眼宋含章。

含章还在为他包扎。

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春半胆子大了起来，他再一挪。凳子和地板摩擦发出沉闷声响，惊得春半立马看向宋含章。

那双凤眼直直地瞧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