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跑出门,春半的呜咽声便从喉间滚出,眼泪如决堤的河坝一样哗哗哗地流。
泪水模糊视线,春半也不擦,任由眼泪滑落脸颊留下一道又一道泪痕,他看不清路,只一味不管不顾地闷头就跑。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离宋含章远点,越远越好。
夜半露重,粉色的轻纱在跑动中探出一半落至小腿间,扫过府中的花花叶叶,很快吸了层水。
春半还在跑,未曾发现他这里的景色和他平日里熟悉的景色截然不同,他离自己住的院子越来越远了。
春半跑累了,终于停下,他眨眨眼,眼泪滑过脸颊,视线再一次变得清晰。春半左看看右看看,还没看出这里他不熟悉,脑子又嗡嗡嗡地响起宋含章命他出去的话。
眼泪不争气地再次出来了。
含章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过话,就那么讨厌和他发生关系吗?是他做错了吗?
春半呜咽着蹲下,把头埋进臂膀间。他不敢大声哭,怕引来值夜小厮,但又止不住哭声,只能努力把哭声压到喉咙里,哭出来就变成了轻轻的呜咽声和抽泣声,听上去很可怜。
“吵死了。”
一颗葡萄砸到春半脑袋上,力道不算重,但也不轻。春半被砸得立即站起身,捂着脑袋,左看右看:“谁?谁在这里?”
春半擦去眼泪,目光移到地上,是颗葡萄,刚刚就是这东西砸自己,春半走过去,一脚踩在葡萄上,抬起脚,滚圆的葡萄变成了一摊糜烂。
啪。
又一颗葡萄砸到春半脑门上。
这次力度变大了。
春半被砸得捂住脑门,看向周围,试图找出谁在砸他:“谁?出来,别装神弄鬼的,吓唬不到我。”
说罢,一阵阴风吹过,春半鸡皮疙瘩骤起,他猛得回头,背后没人。
春半松了一口气。
啪啪啪。
又是几颗葡萄砸向春半。这次虽然有了心里准备,却还是躲闪不及,被葡萄一个不落地砸中。
“真蠢。”那人道。
春半出离地愤怒了。
这贼人不仅用葡萄砸他,还骂他蠢。是可忍孰不可忍,春半一点不忍,他叉腰给自己壮胆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竟然敢骂我蠢!”
那声音不知从何处传出:“哦?那你说说你是谁?”
见对方真得不知道自己是谁后,春半心底猜测对方应该不是宋府的人。
果然是贼人!
春半立马就精神了。
“我是宋府的夫人。”
春半抬起下巴矜持道,他仿佛已经忘却宋含章把他赶出房间的事。
“这样啊,宋小公子在边疆……莫非你是宋大公子宋含章的夫人?”
那声音也不知从哪传出,明明感觉很近,就是找不到地方,周围也没什么遮挡物。
春半实在想不出贼人能躲哪,他对空气道:“对,我就是宋家家主宋含章的夫人,你这贼人怕不怕,怕就给我出来,要是不出来我就叫人捉你。”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传出,随之而来,一颗葡萄啪叽一声砸到春半身上。葡萄刚滚落到地,春半便一脚踩烂,他脑中灵光乍现。
“你穿成这样还敢叫人捉小爷我。”那声音还在说:“要怕得不是我,是你。”
春半闻声终于找到声音来源,就在他头顶,他之前见葡萄是从其他方向丢来,才没第一时间怀疑他背后的树。
他抬头往树上看。
果真见到一人坐在树干上。
那人瞧见自己暴露,也不逃跑,反倒咧嘴一笑,跳下树,树叶稀里哗啦也跟着落下来。
春半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想找他算账,见春半走来,那贼人不逃跑,还嬉皮笑脸道:“终于找到我了,我都替你急。”
看到贼人的脸,春半的火气滋嘎冒到一半哗了一下被凉水浇灭。
“含…含章?你怎么会在这里?”春半停下脚步,瞳孔骤缩。
贼人长着一张和宋含章一样的脸。同样的眉毛,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巴。
“我看你蠢,想不到眼睛也不好使,你睁大狗眼看看,我是宋含章?”那贼人抱胸,笑容冷了下去。
第一眼看很像很像,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听他这样一说,春半立即回过神,仔细观察起来。
这一看,立马瞧出了不同的地方。
宋含章身体弱,脸色常年苍白,嘴唇也是浅浅的红。面前这人不同,这人小麦肤色,面色红润,一看就知气血充足。
他身上也没有宋含章常年泡在药罐子里泡出的淡淡药香。
最明显的是……
借着月光,春半定睛一看,便见眼前这人脖颈上,有一道从衣襟里探出一直快延展至下巴的狰狞疤痕。
这人决不可能是含章。
长相如此相似,让他第一时间都没认出,春半对此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可是,对方不应该在漠北吗,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见春半安静下来,丝毫没有方才张牙舞爪,要给他几拳的气愤模样,便知对方猜出自己身份。
心中暗道无趣,转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