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萧靳文刚用罢早膳,正欲更衣移步回廊透气,值守小厮便匆匆入内禀报,称城中一众员外联袂登门求见。
“登门求见?”
萧靳文负手立在窗前,眸光微沉。
他驻跸朔方已经七日,除却初到之时县令依礼迎拜,城中乡绅商贾全部刻意避之,从不踏足别院半步,今日为何齐齐主动拜谒?
等不到命令,小厮面色局促地支支吾吾半晌,终究不敢多言。
萧靳文淡淡抬手,“退下。”
待小厮躬身退去,他侧首吩咐身侧侍从,“去请阿爻至正厅,随我一同见客。”
·
别院正厅内。
五位朔方城中的商贾员外依序落座,见萧靳文阔步而入,众人即刻起身行礼。
都是常年周旋于市井官场的老狐狸,躬身行礼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周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又分寸自持,无半分谄媚卑微之态。
“北地天寒霜重,诸位冒寒乘轿前来,辛苦了。”萧靳文落坐主位,从容吩咐左右,“上茶,为诸位贵客驱寒暖身。”
穆姜南伸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逐一为众人奉茶。
奉完茶后,她便退至主位身后,垂眸敛息,静观局势。
当地首屈一指的商人赵路丰率先开口,“王爷远道朔方,我等本该第一时间登门拜谒。奈何眼下春播将至,市井诸事繁杂冗乱,实在分身乏术,耽搁至今,心中着实惭愧。”
“赵员外过谦。”萧靳文慵懒倚于椅内,狭长眼眸扫过下方,“本王驻留朔方多日,倒是听闻赵员外手握城中数家粮铺、钱庄,家底殷实,根基深厚,更是北狄商队在朔方的头号话事人。北狄商队携皮毛入关交易时,向来只认赵家商铺,余下商户只能捡些残次余货。而员外往关外贩运中原瓷器,亦需借北狄商会之名行事。连本地县令都对此颇为赞许,还屡屡与员外闲谈,讨教经商兴旺的门道。”
一番话直白通透,字字戳中要害。
赵路丰心头微凛,面上却分毫不露,坦然无波地辩驳道:“王爷初临此地,尚不熟悉城中虚实。这些说辞不过是市井闲人的捕风捉影罢了。无凭无据的虚言被人传得煞有其事,实在荒谬。王爷睿智明察,万万不必将这些市井流言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看来倒是本王错怪诸位了。”萧靳文给了台阶。
这七日的刻意冷落足够敲打,让这些趋利避害的商贾认清局势。
晾得久了,便失了制衡笼络的余地,恰到好处,方才正好。
赵路丰混迹商海多年,最擅揣度人心,听出他言语里的意思后,顺着转开话题,“王爷体恤民间疾苦,胸襟实在令人拜服。在下听闻王爷随行带了一位女医,医术卓绝,更是陛下亲封的六品女官,不知今日能否有幸得见?”
萧靳文捻着的香囊一顿,淡淡扬声,“赵员外既然开口,本王便没有回绝的道理。阿爻,上前让诸位员外瞧瞧,往后城中各类文书递帖、商事往来,你便替本王处置决断。”
厅中五人闻言皆是一怔,彼此飞快交换了一记眼色。
立在萧靳文身后的穆姜南颔首,身姿端凝地上前,不卑不亢道:“诸位员外安好。日后本地各行商贸事宜,王府自会依律与诸位共商。若大家有难处或是建议,尽可直言,我定会‘一字不差’禀明王爷。”
这是要分走本地商贾手中的红利。
赵路丰一双细小的眼珠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忽而笑道:“久仰穆医师大名,今日一见反倒觉得分外眼熟。说来巧了,前几日浮云茶馆二楼那位独坐看书的贵客,想来便是穆医师吧?”
“闲时翻看医籍,不过是个人一点粗浅喜好。”穆姜南浅笑道:“那日若早知赵员外也在茶楼,便该上前搭话,讨教一番经营之道。王爷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今日见诸位员外即便诸事缠身,仍能偷闲赴茶,倒是让我学懂了何为贵人清闲。”
这话明着点破他们先前刻意避嫌,宁可闲逛也不肯登门拜见的怠慢之举,当众掼了众人脸面。
不等几人寻话辩解,穆姜南又适时递下台阶,“想来诸位也是顾虑王爷初到,需熟悉地界,怕贸然登门扰了清净,才迟迟未访。这几日我听闻各家都早已备好拜帖,只待择个良辰吉日,以周全礼数前来拜谒别院。”
右手边的李同为干巴巴接话,刻意打量她,“难怪王爷远道北上,身边只带了穆医师一人随侍。”
“下官从前在盛京,常入宫为各位夫人、贵女诊脉。此番王爷北行静养,是圣上特意下旨,命我随行照料起居与身子。”
“……小小年纪便得圣上与王爷双重信重,这般才干实在难得,我家中那群不成器的后辈真该好好向穆医师学学!”
话音落下,几名员外彼此说笑打圆场,纷纷示意随从将藏在马车中的礼器抬入厅中奉上,刻意将方才的尴尬岔开。
见他们终究心不甘情不愿拿出诚意,穆姜南方垂眸笑道:“诸位抬举了,行医救人不过是分内本职。”
赵路丰不想再提,“说起北上朔方,王爷来得恰逢其时。北地秋风虽萧瑟,景致却是独一份的辽阔,不知王爷可曾出城赏过?”
“本王此番前来只为静养,无意惊扰地方百姓。”萧靳文神色不动,语气疏淡,“北风寒气侵骨,我本就体弱,少接触为好。”
莫非这位皇子驻留朔方只是做做样子?
朝野上下谁都清楚,六皇子乃是贵妃所出,从前最得圣心,怎会突然失宠外放?
可如今落脚别院简陋,连一座规制王府都不曾拨付……
诸多疑点萦绕心头,赵路丰眯起小眼,“王爷说笑了,身旁有穆医师如此妙手,一点北风又有何惧。朔方秋景冠绝北地,等王爷游赏过后,冬日返京怕是还要惦念此处风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