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员外此言差矣。”穆姜南适时接话，避开对方试探，“医者能调理病痛，却难逆四时天时。王爷体虚，确实经不起朔风侵袭。我近日新制了一批避风丹，诸位若不嫌弃，改日我亲自送些到各位府上。风寒最易积损脏腑，提早防备总归稳妥。”

话音刚落，萧靳文附和：“阿爻医术精妙，她配的丸药我日日服用，调养身子效果极佳，价格不贵。”

“王爷太过谬赞，只是几副寻常方子，不值一提。”

二人一唱一和，不动声色将赏秋的话题撇开。

区区钱财，赵路丰不放在心上，他并未动怒，反倒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在下自幼长在朔方，早已习惯风霜，不必劳烦穆医师费心我等凡俗商贾。医师只需贴身伺候好王爷便是，如此我们心中也能踏实。”

沉默许久的吴深忽然开口，“王爷与穆医师默契相得，赵兄这话倒显得我们这群人要分走医师照料王爷的心思了。”

穆姜南抬眸望他，“吴乡绅面色泛黄，想来近日脾胃运化不畅，食积难消？”

吴深一愣，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脸颊，惊道：“穆医师眼光独到，只一眼便能瞧出症结。”

“我新制了有助消食健脾的药，等今日结束，我会让人将药送到您的马车之上。”

“不必劳烦……”

“望闻问切本就是行医根基，便如同诸位经商亦要洞察世事，方能长久立足。”

几句话轻巧扭转话锋，重回稳妥场面。

茶过三巡，赵路丰再也耐不住迂回试探，直截了当道：“王爷北上驻节，若有任何能用得上我等出力之处尽管吩咐。朔方不比京城繁华，可本地独有的稀罕物产，我们都能备办齐全。”

这话已是明晃晃递上贿赂。

萧靳文眼底漾开意味不明的淡笑，缓缓回绝：“本王此行不插手地方政务商事。诸位若有公务诉求，按朝廷规制循正规渠道呈报即可。时辰不早，我身子乏了，今日会面便到此为止。”

一众员外躬身告退，待人尽数走远，萧靳文望着厅内残留的俗浊气，不耐地挥袖转身，踱步走到回廊之下，低声斥道：“一群老谋深算的狐狸。”

穆姜南静立身侧，捧着件墨色织金大氅为他披上，“起风了，王爷要注意身体。”

“今日他们恐怕是想探清我被外放至此的真实缘由，掂量我如今剩余多少价值，二来更想查清……”

他话音倏然顿住，穆姜南平静替他补全始末，“更想摸清王爷身边亲信有多少，好提前安插人手。日后朝堂风向一变，方便他们及时取舍，保全自身。”

萧靳文直直望向她，“无论日常起居，或是性命攸关之事，你都周全妥帖，反倒衬得我一无是处。”

穆姜南侧过脸，“王爷说笑了。您若真无分量，这群商贾怎会放下身段争相攀附？不过是您心性宽厚，不屑与他们斤斤计较罢了。”

“宽厚？这词听着，倒像形容庙里泥塑菩萨。莫非你觉得我行事优柔寡断？”

凛冽朔风卷着残冬寒气呼啸而过，廊下铜铃“叮咚”乱响，檐下垂挂的冰棱折射碎金般的日光。

穆姜南一身药草暗纹浅灰广袖，衣摆竹叶暗纹的藏青锦缎不经意缠上他的衣袖。

她轻轻阖上眼，“王爷杀伐果决，怎会被几名利欲商人扰乱心神。方才看似退让，实则是以柔克刚，自有分寸。”

萧靳文早已成年，这样近距离的相望还是头一遭。

体内旧伤隐隐翻涌，浑身泛着细密痛感，他强压下周身不适，稳住声线，“听着是夸赞，细品却似暗含揶揄。”

“据实而言。王爷若觉得刺耳，便是您自己多想了。”

“那便劳阿爻再说一句实话，众人皆道我已穷途末路，唯有你一路相随。他们所言，可有几分道理？”

廊下长风一卷，二人宽大的衣袖彻底交缠一处，云锦面料摩擦，如春蚕嚼叶，细碎难辨。

见她垂眸不肯作答，隐忍多年的心绪再也按捺不住。

萧靳文锦绣衣袖凌空划出一道流畅弧光，身侧正厅雕花木门“砰”地合上，梁间悬挂的鎏金香球不停摇晃。

案上茶盏不慎扫落，茶水顺着紫檀桌沿滴答坠落，碎响不绝。

极轻的抽气声漫开，半掩的窗扇被风推得“咿呀”摇晃，却盖不住屋内急促交织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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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转入暮春，边疆漫天风沙渐渐平息。

魏轻衫一把掀开元帅大帐的厚重帘幕，带着沙场锐气大步踏入帐中。

“元帅，各处哨卡已全数布防完毕，只要北狄边境稍有异动，哨骑便能即刻传讯回营。”

伏案批阅军报的贺霆闻声抬首，搁下朱笔，“此番对战我军伤亡寥寥，你居功至伟。几日前我已递折入京请赏，朝廷封赏尚需时日才能抵达。你心中可有想要的嘉奖，不妨提前说来。”

魏轻衫闻言咧嘴一笑，摘下头盔，“元帅言重。这次能速退北狄大军全凭元帅运筹帷幄，再加上全军将士同心协力、悍不畏死。不过……末将倒确有一桩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