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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152章 价定心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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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的门从后头带上,一线凉风穿进来,把灯苗拨得歪了一歪。江予没抬头,手里的笔正点在净单“成药”一栏,墨迹还没干。冯掌柜从外头进来,鞋底在门槛上蹭了蹭,把一碗热茶搁在账桌角上,也不说话,先往那摊开的纸上扫了一眼。

“东家,这页我重誊过。”冯掌柜说,声音压得低,像怕惊了桌上那几叠子纸,“夷陵收上来的生货,入的是七十二斤四两,出项按老例折了二成水汽。成药的净单在下一张,您核到哪了?”

江予把笔搁下,拿过茶碗,碗沿在指腹上转了半圈,没喝。他的眼睛仍留在账本上,手指顺着一列数目往下走,走到“出项”那格停下,用指甲轻轻一划:“这个数,对不上。”他翻过一页,把茶碗放回原处,碗底在桌角磕出一声极轻的响。

冯掌柜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说:“是保和堂那批货,胡掌柜的人来提走六十丸,当天还退了四丸,说封蜡裂了。我记在背面,没誊正。”

“四丸在哪儿?”江予把账页翻过来,纸角在灯下透出背面几个细字。

“在库房西边那格,退了回来,蜡封没拆,当折耗记的。”

江予没有再问。他取过算盘,把那一笔重新拨归一处。算珠进进退退,声音短而脆。冯掌柜站了一会儿,见他不言语,又补了一句:“白日里,江府刘管事来过,没进门,就在后巷递了两句话。”他顿了顿,像在等江予问。

江予拨着算盘,没停。冯掌柜才往下说:“刘管事说,万和堂那边议到后半夜,几间小字号不肯再跟价,顾家那两兄弟先退的,接着是梁记、胡记,门槛外头的灯一盏一盏灭,人走的时候连伞都顾不上。宋少东家当堂改了主意,说再压下去,万和堂先伤的是自己底下的分号。宋老爷没说话,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让人散了。这消息是药市口黄六那头递过来的,赵掌柜往龙泉去的时候,带了一句。”

算盘珠子停下来。江予把最后几粒归位,指尖顶在档上,定住。他拿起茶碗,这回喝了一口。茶有些烫,舌尖被激了一下,他含了含,才慢慢咽下。然后他说:“把我那口旧匣底下的散银并过来。”

冯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银。江予把账本翻回前页,又从头看起。烛火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把灯芯挑高些。那一小圈光落在纸上,把一行一行的数照得清楚。他的眼睛在那些数上停着,手指跟着算珠走,不快,每一步都落得实。

屋子里只听见算珠碰木的声音。外头风在窗纸上蹭,一阵紧,一阵松。冯掌柜回来时,手里捧着个旧木匣,匣底铺着块褪了色的红绒布,上头几锭散银,成色不齐,还有半串铜钱。他把匣子放在桌边,又站到一旁,等吩咐。

“这些,算进转银的成数。”江予说,把匣子里一块夹剪取出来,另拿过一小块银,在秤盘上称了称,“明儿你出趟城,把散银换成整锭,拿药市口十六号的印。换的时候,要一张对账的净票。”

冯掌柜“哎”了一声,把茶碗收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低声说:“东家,外头起雨了。”

江予没抬头,只“嗯”一声。纸上的数像打不开的结,他解一处,又紧一处。夷陵回来的生货折耗算清了,成药的利仍薄得像刀背,一厘一毫都刮着走。他翻到“小医馆取货”那一叠回执,七间、九间、十三间,人名字后头都跟着日期和数目,最多的那间一口取了七十付。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小馆子一半在府城边上,一半在府城以东的镇集。散是散得远,凑起来,却把量铺开了。利薄,量一大,银子就能转起来。他想着这一层,手上的算珠又动起来,没停过。

后门外,雨一开始下得细碎,后来落密了,沙沙地打在瓦上。账房那扇小窗没关紧,风掀进来一丝,把摊在桌头的几张纸往上一扬。江予伸手按住,等那阵风过去,才把纸角一一抚平。他抬头,窗纸上已经水糊糊的,外头黑黢黢一片,只极远处透来一点暗红色的亮,不知是客栈的灯笼,还是哪家没关的门灯。他看了一瞬,又低头拨算盘。那点红像粘在眼缝里,晃来晃去,总不散。

算到后来,进项与出项终于平了。他停下手,看着平账那一行,空落落地,像在等一个还没到的数目。窗外的雨密一阵,疏一阵,风把旧门板吹得极轻地响。他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拿过茶碗。茶水已经凉透,一口下去,能尝出青瓷碗里的那点子旧茶碱味。他没再添。

前堂的油灯他还给留着一盏。天快黑下来,这雨一时怕停不了。他站起身,走到后门口,把门开了一掌。一股水气扑过来,带着泥腥、草根和些陈年青苔味。外头院子里黑着,堆在墙角的几捆药包上盖着油毡,边角被风掀起一角,啪啪地响。他探出身,把油毡压回去,又寻了半块断砖,搁在上头。雨打在手背上,凉的,一粒一粒。

回身时,前堂亮了一截。不是灯。是巷子里有人提着盏风灯过去,光从门板缝里斜进来,在堂中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黄影。他走过去,站在柜台里侧,把掉在柜面上的一小截麻线拾起来,绕了两圈,塞进抽屉。那串风灯的光很快移过去,堂里暗下来。他没去点灯,只倚着柜台,听外头的雨。

雨下了许久,近黄昏时才歇一歇。东头新店的门板开着一半,外头街上水荡荡的,几处石板洼里积着亮。冯掌柜端了一盆炭进来,放在柜台前,说路上凉了,叫灶上备了些姜水,谁进来都能喝一口。江予正蹲在柜台下补一只破角,闻言只“嗯”一声,手里的小锤敲在铜片上,轻一下、重一下。

宋晓进来时,手里的青布伞还没收好。伞面上的水连成线,顺着伞骨往地上滴。他在外头站了一脚,才把伞斜靠在门框边,弯身卷了卷裤腿,鞋面上已经湿透,沾着几星黄泥。

“在补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淋过的鼻音。

江予从柜台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继续敲那铜片:“柜脚松了。”

宋晓走近两步,蹲下来看。那柜脚外包的铜条裂了个口,江予正把一小块新铜皮贴上去,用铜钉一颗颗钉。他看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又学了这个。”

“看多了。”江予说,把最后一颗铜钉敲平,用指腹抹了抹钉子边的毛刺。他直起身,把锤子收进抽屉,拿过一块干布擦手。宋晓还蹲着,看那补好的柜脚,笑了一下:“补得倒齐整。跟原来那条差不多。”他说着站起来,往柜台里边靠了靠。

冯掌柜从后头端姜水出来,见宋晓在,忙招呼:“少东家来了。”宋晓摆摆手,没让冯掌柜忙,只接过碗喝了小半口,辣得皱眉。他把碗放下,说:“冯叔,我在前头坐坐。”冯掌柜会意,端着姜水退到后头去了。

前堂里只剩他们两人。外头的雨又落起来,细密的一层,比先前更轻。宋晓走到门边,把青布伞提起来,抖了抖水,重新斜过门槛放,伞把上的水痕在砖上拖出一条短道。他回过身,隔着半间店堂看江予。

“我明早回临江。”他说。

江予正把货格上的几个药瓶往左移,腾出一块空。他手上没停,过了片刻才说:“听说了。”

“你听冯叔说的?”

“嗯。”

宋晓不说话了。他走到柜台前,伸手碰了碰那盏防雨的灯。灯没有点,灯罩上蒙着薄薄一层水汽,他指腹按上去,留下一小片模糊的印。他看那水印慢慢收缩,才开口:“宋齐叫我回去住一阵。龙泉镇的分号,赵掌柜要交过来给我。以后那头的账,都过我手。”

江予把最后一个药瓶归齐,拿布把货格边上的灰擦了。他说:“那地方不算近。”

“远算什么。”宋晓回过头,笑了一下。他想说,你和我之间,更远的都走过。但话到嘴里,又拐成一句:“两三日脚程的事。”他看江予不接话,又说,“我前日还在想,那分号要真交过来,我头一件事就是去野禾庄看你订的那批货。”

江予放下布,走到药碾旁,用铜夹拨了拨碾槽底下的余灰。灰里还有星点暗红。他说:“分号的事,不急。”

“你不劝我两句?宋齐这是把我往火上架,满府城都看着他抬举我。我要做不好,回来就是废人一个。”宋晓说,眼睛始终没离开江予。

江予停下拨灰的手,把铜夹搁在药碾边上。灰末浮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他说:“你去了,就做得成。”

宋晓听了,嘴角动了动,没再笑。他走到店门口,望了望外头。雨斜斜地过,有几线顺着门框往里飘。他站在那,后颈沾了些水,也不躲,只说:“昨日堂上,他问了我一句。”

江予没转身,但手里的动作停了。宋晓说:“他问,野禾给你开了多少价,让你肯在堂上替外人说话。”他顿了顿,“我说,他没给过价。”

堂里静下来。雨声从门外漫进来,像一层极轻的沙。江予站在药碾旁,半张脸在阴影里。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到底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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