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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152章 价定心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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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回身,倚着门框看他,眼里的东西不深不浅,像这雨一样,铺得满,撒得匀。他说:“这店到雨天,像那么回事了。”说着,望了望那盏防雨的灯,“从前在宣平,你也是这么把灯往门口一挂,雨大得鞋都湿透。你站在外头看了半宿。”

江予没接这头。他走到柜台边,把一只沾了泥的戥子拿起来。那戥子是他收夷陵回来时带的,路上用过,泥点巴在铜星上,已经干了。他用软布包着指头,一颗一颗擦,擦得极慢,星点擦净了,铜面又透出亮来。他擦完秤盘,擦秤链,擦到秤砣时,说:“那晚没看半宿,只站了一会儿。”

“你说是就是。”宋晓笑了一下。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两步,离柜台近了些。两个人隔着半只手臂,谁也没再往前。雨声更轻了,只门口那伞沿上的水还一滴一滴地落。

“我去龙泉,往后见你就得看日子。”宋晓说,声音低下来,像自己说给自己听。

江予把戥子归进木匣,扣上匣扣。那“嗒”的一声,在雨停后的安静里格外脆。他说:“你回吧。”不是赶他,只是把这话先说出来。

宋晓站了一会儿,没动。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冯掌柜在后头擦桌子,锅碗碰得轻轻响。一个挑担的小贩从门前过,担头的铃铛雨水里哑着,只有扁担吱呀吱呀地叫,由近及远。宋晓说:“我走的时候,你送我一段吧。”说完不等答,走到门边去提伞。他看了看天,又退回来,把伞重新靠回去。“晚饭不在这儿吃了,陈家巷口有馄饨。你去不去?”

江予在柜台里站着,过了许久,才说:“不去。”他说的是不去吃,不是不送。宋晓听出来,弯了弯眼,说:“那你陪我到城门。”

江予没说什么。他走到后头,跟冯掌柜交代了两句,出来时肩上多了件旧青布衣裳,下身还穿着白日那袭灰褐长衫。两人从后门出了铺子。天还下着,雨丝极细,沾衣不重。宋晓撑开青布伞,先一步跨到街上,回身把伞往江予头顶倾过去。

“不用。”江予说。

“顺路。”宋晓没收回,伞面压得很低,雨点从边上斜进来,倒把宋晓半边肩头打湿了。

他们沿着边巷往城门走。街市收得早,石板路被雨泡得发亮,映出几摊黄旧灯影。两旁的铺子大多下了板,只剩一两家还半开着,里面人声低低地,像在数钱,又像在拌嘴。药铺门口挂着艾草,湿了,一绺一绺往下滴水。宋晓走得快些,江予慢他半肩,两个人的步子又总在伞下合回一处去。

“你还记不记得。”宋晓开口,声音在雨里不算大,却被石墙送回来,格外清,“小时候一到下雨,我们都躲到铺子屋檐下。你那会儿把两个粗麻袋顶起来,一个给我,一个自己披着。后来雨太大,你就把两个凑成一个,咱俩挤着走。”

江予嗯了一声。过一会儿,说:“不记得顶子破没破。”

宋晓笑:“没破。我把你拉过去,你肩还在外头。后来到了家,你半边衣裳全湿,陈妈骂你,说江家少爷出门也不看着天。你一声没吭,只把麻袋挂在你睡那屋门后,滴滴答答的,漏了一夜。”

江予没接话。他往路边让了让,一挂屋檐水淌下来,正浇在伞角,泼出一串白。宋晓把伞往低一压,两人像躲在小小的青布天底下。前头巷子不长,出来就是直街,城门楼黑压压立在雨里,门洞两边插着火把,火把淋不着,是铁皮罩子遮了半面,光在雨雾里晕成两大团。

他们走到城门洞前。风从洞里穿过来,更凉些。城门口几个守卒缩在墙根下,有一个抬头看他们一眼,见是一伞两人,又把头埋进蓑衣里。江予停了步。他站的地方已进了门洞的檐下,雨淋不着了,可宋晓手里那把伞仍撑得端端正正,像忘了收。

“你回吧。”江予说。

宋晓没动。他把伞往后仰了仰,露出城门上那几盏防雨灯,也露出城门外渐小的雨。雨已经不成丝,只余一层水雾,浮在黑青的野路与河滩之间。远处官道像一条湿淋淋的灰绳子,半截隐在夜色里。

他唤了一声:“江予。”

江予看着他。

“你站我这边时,是什么感觉?”

宋晓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雨里捞起来的,轻,又坠着水。江予转开眼,望着城门外。雨还在下,只是极细了,像谁用细筛往下撒。他站了半晌,说:“像下雨天有瓦。”

宋晓听了,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不响,只在眼底和嘴角各停了一下。他往前一步,把伞往江予手里递:“那我下次还给你遮。”

江予没接。他的手垂在袖里,只把领口收了收,像要挡住从门洞里灌进来的风。那伞横在两人中间,青布伞面上水点细密,像一片小小的天。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绕过伞沿,转身进了城门洞。

洞口很深,风贴着墙根往里窜。他越走越里,脚步落在石板上,轻而稳。身后那把伞还悬在宋晓手里,没有收起,也没有下落。雨落得比方才更细,落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积起来,聚成一道道极细的水纹,从伞顶往下蜿蜒。

江予没有回头。他走过门洞,拐向城内的巷口,身影被洞壁吃了去。火把光照不进去,只在他后襟上跳了一下,又暗了。宋晓站在城门外,手仍握着伞把。伞尖抵着地,伞面的水顺着骨子淌下来,一滴,接一滴,都砸在石板上同一处。

最靠外的那盏铁皮灯跳了跳,灯芯结着水汽,火苗被风吹薄,又慢慢胀回原样。宋晓仍站在原处,半边身子在伞下,半边在雨里。他看江予走进去,看那件旧青布衣裳的后摆擦过砖墙,看那灰褐长衫被门洞里的暗一口吞净,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守卒里有个人动了动,蓑衣抖下一片水。宋晓这才觉出伞把已被握得发热。他缓缓把伞收低,伞面上的积水一倾,全泼在脚前。那摊水即刻散开,顺着石板缝淌进城门洞里,黑黑地亮了一小片。他抬起头,又望了望城门外那条灰绳子似的官道。雨比方才更薄,只像夜气里多了一层冰凉。远处河滩上的芦苇黑沉沉一片,风过时,只有极轻极弱的沙沙声,像谁在极远处翻一页受潮的旧账。

他往城门洞里走了两步,又停住。站在檐下,他看见自己的影子从脚跟拖出去,细细长长地斜进洞中,和地上的水光叠在一起。江予方才就是从这个影子上踩过去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笑了笑,笑得短,像风里灯苗偏了偏。他把伞立在墙根,顺手掸了掸肩上的水珠。那水珠细得不成个,只把袖口又洇深了一片。

“你回吧。”江予的话还停在湿凉的空气里,跟火把的气味混着,像半句没说完的账。

宋晓没回。他盯着城门洞深处,里头没有灯,只有尽头的巷口浮着一层极淡的微光,也不知是哪家铺子没下干净的门板缝里漏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城门像一张旧嘴,吞了人,又吐不出半句话。他伸手摸了摸墙,砖上湿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那青苔在黑里看不真,只手指触上去,凉得发腻。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城外的风又起了一阵,从河滩那边贴地卷来,把伞向里推了推。伞在墙根骨碌半圈,又靠回去。宋晓弯腰拾起,把那把伞重新撑开。伞骨“啪”地弹直,青布面绷得满满的,雨末子落在上头,像撒了一层面粉。他握着伞,往城内走了几步。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在光滑石板上找什么。他走到江予拐弯的巷口,往里看。巷子极窄,两边的墙高,把雨声全挡在外头。青石板路一条灰线,不知道通到哪里。他站了很久,久到巷口的穿堂风从背后扑来,吹得他后襟一掀。他没有进去。

远处更夫的声音从横街传来,竹梆子“笃、笃”两下,又一下,被雨闷得发钝。宋晓转过身,往回走。他走到城门洞中央,又停下,回头朝巷口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别人,只他自己和一把撑着的伞。他说:“我下次还给你遮。”声音极低,低到连守卒都没抬眼。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像笑这话说得太迟,又像笑这话只能被雨听去。

他走出城门,城外的雨已经停了,只剩树叶间偶尔滴下几颗水。他收了伞,甩了甩,水点甩出去,落在路边的草叶上。他把伞夹在腋下,沿着官道走了。路很黑,只远处河边有渔船挂着一盏豌豆大的灯,晃晃地停在水上。他走了十几步,又回过头来。城门楼上的铁皮灯还在黄着,火把在雨雾散去的夜里显得更亮了些。城门洞黑着,像一本合上的帐簿。宋晓望了一会儿,把伞换到左手,右手拢了拢半湿的衣裳,到底是走了。

城内的巷口,江予靠在拐角的墙上。他本没有停,可进了巷子两步,脚就慢下来。那墙根的阴潮气从旧砖里透出来,渗进肩背。他听见宋晓的脚步声近了,在巷口外停住,又远了。他没有动,只把后脑勺抵着砖面,眼睛半闭着。那件旧青布衣裳已半湿了,领口贴着脖子,凉得人发紧。他伸手把领口又收了收,指尖在颈侧触到一点水,不知是雨,还是从城门洞里带进来的。

宋晓那句低低的话从城门洞飘过来时,他的手指正在那里停着。他停了好一会儿,直到更夫的梆子响过三下,才把手指放下。巷子深处有只野猫从墙头上跑过,带下一片碎瓦。那碎瓦掉在地上,碎成两半,声音干干脆脆。江予没去看。他睁了眼,望着巷口那点被雨洗淡的天光,心里像有本账簿被人翻过一页,又轻轻压住。

他慢慢走回东头新店。后门虚掩着,冯掌柜还在灶间温汤。见他进来,探头问:“送走了?外头雨停没?”江予点点头,没说话,把肩上的旧衣裳脱下来,挂到门后。那衣裳下摆的水很快在泥地上洇出一小圈。他走到账房,点起灯。算盘还摊在桌上,散银已经归进木匣,成药的账纸压着角。他坐下来,没去动算盘,只从怀里摸出半块油纸包的饴糖。那饴糖已经软了,纸被体温焐得透明。他没拆,只搁在灯下,看糖影投在账纸上,黄澄澄的一小块。

冯掌柜端了碗姜汤进来,往桌边一放,说:“你晚上没吃。”江予没抬头。冯掌柜站了站,到底没再问,轻着脚出去了。门“吱”地响一下,又合上。堂里静得只剩姜汤的热气往上缓缓地直。江予把那块饴糖拿起来,拆开油纸,咬了一小口。糖有些粘牙,甜味在舌根处散开。他嚼着,眼睛还落在那本合拢的账上,像盯着某个没到的数目。过了一会儿,他拉过算盘,把最左边的一粒珠子慢慢推上去。那珠子贴着横梁停住,一动不动,像一滴凝在铜杆顶端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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