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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153章 水卡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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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船货在城南仓压了有日子。江予不敢再等,这天没亮就发了船。

船离岸的时候,江面浮着一层薄雾,把前头的水路遮去大半。江予站在船尾,看着城南仓码头一点点缩成浅灰的一小片。石头那盏油纸灯还提在手里,黄黄的一点,在雾里浮着,像水里落下的一粒陈年烛火。他朝岸上望了一眼,没抬手,只把目光收回,落在跟前那溜货箱上。

七箱成药,五箱连翘,箱角都钉着野禾庄的火印。火印打得不深,朱漆只填进去一点,经了夜露,摸着有些潮。船身随着水波轻晃,麻绳在箱体上勒出细响。江予蹲下去,用指腹蹭了蹭最底下那口箱子的泥封。封泥干透了,裂出几道极浅的纹,指头按上去,不软,不塌。他起身,把货单从石头手里接过来,借着桅杆上那点火亮,逐行看了一遍。城南仓昨夜过的数,他没细问石头怎么点,只扫到末一行,见数目对得上,便不言语,把单子卷起来,别进腰带里。

船工们还在忙。靠外那排箱子往外凸着半尺,江予走过去,伸手在箱角上比了比,叫人往里挪。两个船工弯腰抬箱,脚步在船板上蹭出闷响。挪好了,他又把绳子紧了紧,麻绳绞着箱棱,发出咯的一声,像骨头归了位。他拍了拍箱子侧面的木条,那一掌下去,声音实,不空。

船老大的竹篙在岸石上一点。船离了岸,桨叶子翻进水,搅起一圈一圈白沫。江予回头看时,石头已经退到码头最边沿,那盏油纸灯在雾里更小了,像要化在水气里。他张了张嘴,到底只说了两个字,等信。

船顺水走,城南仓的岸渐渐矮下去,两岸的山影黑沉沉地向后退。桨声匀下来,一声叠一声,把船底的水拍得又碎又密。江予没进舱,就靠着那排货箱坐下。夜风从水面上滑过来,带着一点鱼腥和湿木头的气味。他屈起一条腿,把胳膊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腰带上卷着的那叠货单。那货单的纸角已经有些软了,指尖触上去,能摸见折痕里透着的那层潮气。

夜长得没边。桨声搅着水,一程一程往前,像把这一夜划成数不清的细丝。江予闭了一会儿眼,没睡实,只把后颈靠在箱角上。箱子里装的是成药,连翘的苦味透过木缝渗出来,淡得若有若无,混在江风里,闻久了倒像一味安神的药。天没亮时,前头隐隐传来水鸟叫,短促,尖利,隔着雾听不真切,只觉着是临江方向顺水飘来的。江予睁开眼,天边还是青灰的,只江面上浮起一层极薄的白光。临江快到了。

船拐过最后一道水湾,临江码头的轮廓从雾里透出来。岸上立着三个官差。江予看见那三人的时候,船已经近得能瞧见他们腰间的木牌。两个提绳的站在前头,手里盘着草绳,绳头垂在脚边;领头的那个背着手,立在系船桩前,不动,也不看船,只把下巴微微扬着,像在数江面上飞过的水鸟。船老大把缆绳甩上去,那提绳的官差伸手接了,往老桩上一绕,一拽。绳在桩上磨出吱一声,压进水影里,碎成几道。

船靠实了。领头的官差这才迈上跳板,鞋底在木板上磕出两下。他走到货箱前头,先朝江予扫了一眼,又看那排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江予从箱后出来,一只脚踩在船帮上。他问,验什么。

领头的不答,只偏了偏头。两个提绳的从怀里掏出白绵纸,抖开,那纸又薄又长,在风里软软地翻,上头盖着一方朱印,印泥还没全干,亮着些微油光。一个官差端了浆糊碗过来,另一个提笔蘸浆,往箱角上一刷,白绵纸就贴上去。横一道,竖一道。浆糊凉,贴得极快,像往人嘴上贴帖子。江予站着看他们贴,看那两道封条把箱角野禾庄的火印盖住,只露一点朱漆边在外面,像一截被截断的旧线。贴到第三箱时,江予瞥见那纸背面角上压着半方朱码,被官差指头遮去大半,只漏出像契约押角用的杠子纹,一晃眼又瞧不真切。

船老大和船工都停了手,几个人站在后头,不敢出声,只把目光往江予身上送。江予没让船工动,也没去拦。他低头看手里的货单,单子边角被风掀起,在指间哗啦地响。领头官差贴完了封条,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浆糊,走到江予面前,说,临江码头近来有令,运药往府城的船,须查验后方可走。

他说完,退到岸边那棵老柳下站着,像在等江予给个话。早有一个船工趁乱下了船,从码头边绕出去,撒腿往龙泉镇方向跑了。

宋晓是从龙泉镇那边来的。天还没大亮,那船工敲开他的门,说船被官差扣了。他披衣起身,连脸也没洗,一路跑到临江码头。到的时候,日头还没完全透出云层。他衣摆上沾着灰,靴帮上全是黄土,像是走了不少路。他先是站在离船十几步的地方,喘着气,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把那些封条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才放慢脚步往船边靠。船工们给他让了路,他走到离货箱最近的位置,站定。封条上的朱印已经吃进纸里,纸边翻着,被江风掀起一角。宋晓伸出手。

江予从船上下来,走到他身后站下。

宋晓没回头。他的指尖已经触到那张封条,白绵纸在指腹下很薄,像一片干了的药膜。他捏住纸角,往上掀了半寸。浆糊吃得不牢,纸角翘起来时,只有极轻的一声响,裂开一道细缝。

江予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一下快,却没用多大力,只把宋晓的手从封条上拿开,又拗回来半寸。江予的指节扣在他腕骨处,扣得紧,像抓一根绷到极点的绳。宋晓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动。

江予低声说,这是官面,撕了就是你的错。

宋晓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一点点泛起红,不是哭,是气,也是急。他胸膛起伏,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赶路的喘息,我去理论。

你去了,他们正好把你绕进去。江予没松手,反而又紧了一分。宋晓的腕子细,血管在皮肤下突突地跳,江予的拇指正压在那处,像压住一截将断未断的线。

宋晓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怎么办。

江予松了手。他的手指从宋晓腕上慢慢移开,指尖擦过那处被扣出的红印,像擦一道没干的墨。他转脸看向江面,目光越过船帮和那排贴满封条的货箱,落在远处。天已经大亮了,水天相接的地方浮着一层灰蓝,云与水像把彼此吃了。他没有立刻答,只朝那领头的官差走了两步,开口问,哪条规矩。

领头的不说话,把木牌翻了翻,那押记才全露出来,临江巡检司。五个字不大,刻得却深,刀口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旧泥。江予心里过了一遍,巡检司是管码头埠口的,临江的船货进出,明面上都归他查;但往年运药,从没见这般例行。他面上不露,只问,哪条规矩。

上头压下来的。领头的说,有人递了批票来,封条背角上押了号,我们才动的手。你走别处吧。他说得极平,平得不像刁难,倒像路上有人递来一句天气。说完,他转身朝码头外走,两步下了跳板,两个提绳的跟上去。三人的影子被刚起来的天光拉长,斜斜铺在码头湿漉漉的石面上。

江予没追。他站在船头,江风从正面吹来,把衣摆向后扯了扯。他回身看那排货箱,封条在风里一掀一掀,像几只不肯落下的白翅膀。船仍拴在桩上,缆绳在水里时松时紧,磨得木桩上的苔藓掉下一小片,浮在水面,绿得发暗。宋晓还立在原处,手腕上留着江予手指压出的红印,一圈几道,像用细绳勒过。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望向江予,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风从江面吹上来,把那张被宋晓掀过一角的封条继续往上吹。封条在风里打着卷,白绵纸一上一下,把箱上的火印遮了又露,露了又遮。

江予说,走旱路。人不能总等船。

宋晓没再动。他望着江予,过了几息,才低低应了一声。江予叫船工,不用按,让它们响。

船工退到一边。江予走到船帮边,朝岸上望了一眼。码头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脚夫扛着麻包从岸上过,担子压得肩板吱吱响。卖早食的小贩把蒸笼揭起一层,白气腾上来,滚过官差方才站过的那片石面。

江予带着宋晓退了码头,在东面寻了一间卖早茶的棚子。棚子旧,苇席顶子被江风吹得弯下一角,两张矮桌支在泥地上,桌面油腻,碗筷都浸在灶台边的木盆里。两人坐下。宋晓没吃,只把茶碗往江予面前推了推。茶是粗芽子泡的,水面浮着几片碎叶,热气象一条细线往上直。江予把货单从袖中重新取出,摊在膝头,用指尖一行一行地点。那些字小,被江风一吹,纸角总翘,他就用拇指按住,一行看完,再换一处。宋晓坐在他左手边,问,要不要我去找赵掌柜递个话。

江予摇头。他目光没离货单,只把船舱里那几样紧俏的散货名目又过了一遍,才说,宋家在临江的码头是人家的地界。递话,就是自报路数。

宋晓把茶碗又转了半圈,茶水晃出来一点,在桌面上滚成几颗细珠。那怎么办,货就搁在船上。

江予没答。他叫来船工。船工跑得急,手里还攥着半块擦船板的旧布。江予把货单折好,用指甲在折痕处压实,才说,船上的货照原样留在船上。人全撤下来,不守船。货不拆,封条不碰。换一条小舟,到码头东面找老全的人,把收下的那几味散货改走山路。他说得慢,一句一顿,像在念一条已经写好的章程。

船工听完,愣了一下,船真不守。

不守。江予说,人在船上,他们才有的说。人走了,船还在,封条还在,他们若再动,就是另一回事。他抬头看了船工一眼,又补一句,叫船上的人全下来,一个别留。

船工领了话,转身往码头跑。宋晓望着那船工跑远,才把随身带的一块硬馍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到江予手里。江予接过来,没吃,只把茶碗又往宋晓那侧推了推。茶碗在桌上滑出咯一声,停在宋晓手边。宋晓低头看那茶碗,又看江予,见他正把那半块馍用袖口虚虚兜着,像在等什么。两人都不说话,只听见灶上的茶壶咕嘟了一阵,慢慢息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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