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外,太阳已经升到苇席上头,照得地上一片一片发白。码头那边传来船工的吆喝,短,乱,随即被人声和货声盖过去。江予透过棚柱朝江上望,那船还拴着,封条在风里仍旧一掀一掀,像几点没飞尽的白。他收回目光,把半块馍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日头偏西时,脚夫们脱了外衫,光着膀子在货堆里挤,汗气和江水的腥气混在一处,远远就能闻见。江予和宋晓没走远,就在码头东面那方石堤上坐着。石堤不高,下头就是水,涨起来时能拍着脚底。江予把靴子往后收了收,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从袖口摸出的一小截麻绳。宋晓坐在他旁边,一条腿垂着,脚跟偶尔点一下水面,荡出细小的圈。谁都没说话。
天渐渐暗下来。码头上的人少了,只剩几个晚归的船工点着桐油灯,在船边走来走去。那艘船还拴在老桩上,船身黑沉沉地伏在水里,像一头累了不肯动的兽。江予把白天的事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当阳的货绕山道进府城,脚钱要添两成,还不算路上折损。散货改走山路,要给老全另立字据,把价钱重新铺排。东头新店上一批成药的客路,约好的时候怕要错开,得让冯掌柜先透风,几家小医馆慢慢改约。本钱太薄了。药是现钱收的,船一停,银钱就压在水上。他算了一遍,又算一遍,心里那本账像被一只手压着,翻得动,却合不上。
宋晓脱了外衫,反手给江予搭在肩头。江予没躲,只把衣衫往颈前拢了拢。那衫上还留着宋晓的体温,薄薄一层,像从外头罩下来的暖。江予没看他,只将两襟交叠,压在锁骨处。夜里起了雾,从水面一点点爬上来,把那条船的轮廓遮去一半。封条早看不见了,只余几道白印子悬在雾里,像谁在半空画了没写完的字。桅杆上的灯也暗着,那一点黄被水气裹了,温吞吞的,像快熄又没熄透。
宋晓先开口,你今晚不回店。
不回。江予说,等明天天光,再看一遍水下的路。
我陪你。宋晓说,声音轻,像把一件衣裳披在话上头。
江予没答。他把那截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绕回来,松松地勒着指根。雾更浓了,江面望不出多远,只听见水响,像很远,又像就在脚边。他闭了一下眼,说,漕运这条路,只怕要断一阵了。
话说完,他想起官差腰上那块木牌。木牌上的押记刻得深,临江巡检司五个字不是前日新填的,边角都磨得圆了。那官差说上头压下来,说得太顺,像一句在路上背了许久的回话。这种口吻江予见过。不是衙门口的人自己要做的事,是有人把话递到了,他们只照令办事。至于递话的人是谁,他一时还看不透。若今天被扣的只是船,不牵连字号,说明对方只要断他的路,还没想掀他的底。他得忍住。
天一亮,你先回龙泉镇。江予睁开眼,望着那团雾,声音低而稳,赵掌柜那边照常走,不要提码头的事。你该回去坐你的分号。这边我来办。
宋晓没应。他侧过脸看着江予,目光像贴着江予的侧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让我回,我就回。可你要有难处,别瞒我。
江予把外衫往肩上又提了提,没说话。宋晓的衫子不厚,领口处有一层洗旧了的软,蹭在江予颈侧,像宋晓刚才看他时那一眼的分量。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宽,江予能听见宋晓的呼吸被雾气打湿,一下一下,匀而慢。夜风贴着江面吹来,把两人间的雾搅成一团,又散开。
天要放亮时,雾从水面一层层退下去,像谁在江上慢慢卷走一匹白布。那艘船重新显出完整轮廓,货箱上的封条又被晨风吹起来,在灰白的天里翻得清楚。江予站起身,腿有些僵,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石堤边沿看水。水刚退下一点,石堤下半截全湿着,沾着几片被浪打上来的草叶。他望着远处,水路还是那条水路,船也还是那条船,只是从他脚下到府城的那一段,像被人从中间掐住了一根线。
宋晓站到他身旁,没接话。他的外衫还披在江予肩上,自己只穿着里衣,晨风里肩背薄薄地绷着。他朝江面看了一会儿,像在数那几条系船的旧绳。末了,他低低嗯了一声。
江予抬起脚,往官道的方向踩下第一步。靴底踩在码头的石面上,不重,落下去时带着晨露的湿响。宋晓跟上他,两人的脚步声在空阔的码头上叠成一小串,像石板在雾散后的天光里,一下一下应着。
宋晓没再开口,只并着肩走。两人从码头边上绕出来,沿着石阶往上,走到临江镇外那条官道时,天已经大亮。路面被夜露浸得发软,只有车轮最多的地方还硬着,几道深辙印从镇子方向一直朝北去。路旁两排杨树叶子湿亮,风过时成片地响,像在耳朵边上撒一层细纸。江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一脚踏进车辙旁松散的沙土里,靴帮没了一层灰。宋晓跟在他身后两步,看着他肩头还搭着自己的外衫,袖口在风里轻轻掀着,像随时要滑下来。
走了半刻,路岔了。一条仍是官道,宽而平,往北通到府城;一条偏西,路面窄下去,两旁长满野艾,是去龙泉镇的小路。江予在岔口站定。他没有回头,只说,就从这分开。
宋晓也停了,走到他身侧,把自己的外衫从江予肩上拿了下来。衫子上带着雾气和江风,凉得沉手。他抖了抖,没急着穿,只是把它搭在臂弯里。他低头看那截麻绳,已经不绞在江予手上,不知什么时候丢在了石堤上。宋晓没问,只看着他,说,我走西边。你往北,脚程快的话,到府城先别去铺子,先找客栈睡两个时辰。
江予听着,没应。他望着北边官道,路面上的白茬石子像一条一条断了的线头,往尽头处收。他把右手伸进腰间,摸出那叠货单。单子折成三折,已经被体温烘得软了,边角熨贴,像一块旧布。他抽出一张,又把其余的折好,递到宋晓面前。
这个你拿着。上面是散货的名目和斤两,到了龙泉镇以后,若老全那边有人来问,就照单子说。他的指头在单子一角捻了捻,没立刻松手,别让人看出货已经走了山路。
宋晓接过去,两人手指碰了一下。宋晓的手凉,指节处有一层薄茧。江予没有缩手。他把那张单子往宋晓手心里按实了,才松开。
我走了。江予说。
他转过身,朝北边官道迈出去。脚落在沙土上,比在码头上更轻,像怕把什么踩破。身后宋晓的声音追过来一句,江予。他走了两步才停,没有回头。宋晓说,我方才在码头上,不是要撕他们的封条。
江予没动。宋晓说,我是要看看那封条上有没有我们野禾的戳记。若有,他们扣货就不是扣货,是抄店。他说得很平,像把这句话在心里熨了许久才拿出来。风从西边吹过来,把路旁的野艾压得一浪一浪,苦味浮起来,盖过了雾和江水的腥气。
江予侧过脸,只露一线,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卷走,我知道。他顿了一下,说,可你若真撕了,他们就能说你是抗差。到那时,不是扣一条船的事。说完,他把襟口紧了紧,继续往前走。北边官道宽得发白,太阳在他正前方慢慢爬高,像在路尽头烧着一小片水光。宋晓站在岔口,一直没动。江予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那件外衫在风里拍着宋晓手臂,啪一下,停一下,像在数他的步子。
官道越走越干,两旁的杨树渐渐稀了,风把沙土吹起来,蹭着江予的脖根和眼角。他把这些揉掉,又接着走。路边有赶车的把式坐在车辕上打盹,骡子见人也不躲,蹄子一走一停,车板吱纽吱纽地响。江予让到道边,等车过去,那车把式半睁一只眼,冲他啐了一小口唾沫,又闭起来,像没看见。江予没恼,只把脸侧了侧,继续赶路。
他走得不算快,脑子里反复过的是夜里想好的陆路。从临江往北,走五里到沿河集,从沿河集折向西,过青石口进当阳地界。当阳那段山路他走过一次,是前年秋天收连翘时跟着老全的人进的,路险,但绕不过去。货若用骡子驮,一程最多六百斤,脚钱比漕运高出一倍半,还要给驮夫头儿另加草鞋钱。散货里的连翘和几味细料经不起潮,得当夜用油布裹两层,天亮前过青石口。到了府城东头,再分几路送进铺子,不能叫一队人押着大货进城,太显眼。
过了沿河集,路边热闹起来。卖水的老头用竹管一节节架着,把水从沟里引到桶边。江予买了一碗,站着喝了。水凉,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挠过一下。他问那老头去青石口的山路可还通。老头抬头看他的鞋,又看他的脸色,说,昨日有个贩茶叶的下来,说口子上塌了半截,只过得了骡子,过不了车。江予点点头。他把碗还回去,又摸出半块馍,就着碗底剩的水吃了。馍是从宋晓手里接过来的那半块,已经有些发干,他嚼着,像把昨夜的石堤和雾一起咽了下去。
再上路时,日头已经过了头顶。江予的影子缩在脚边,像被太阳钉在地上。他进了青石口,山路窄下去,一边是崖,一边是深沟,沟底有水,听得出,望不见。路面上有些新塌下来的碎石,脚踩上去会滑。他拣着稳处走,一步一步,不回头。走到半山,他在一块大石旁坐下。山风从谷底卷上来,带着水汽,把他额角的汗吹成凉。他伸手在腰侧摸了摸,货单还在,只是被汗浸得发潮。他解开外襟,把货单挪到贴身那一层,重新按实。
石头上长着一层薄苔,青得发黑。江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嵌着沙,虎口处那截麻绳磨出的印子已经消了。他想起宋晓站在岔口的样子。外衫搭在臂弯里,下摆垂着,风把它吹起来,又落下去。宋晓说那句别瞒我时,眼睛没看他,看着的是江心那条船。他知道宋晓不是要跟着进府城。宋晓得回龙泉镇坐分号,把明面上的买卖撑住。所以他没等。这会儿坐在这里,山风灌耳,他才觉得那半块馍太干,卡在胸口,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他站起来,把靴带紧了紧。西边天角压着一片薄云,边缘发灰,像要变天。江予望了望山顶,又望了望来路,把步子朝前送出去。脚下碎石簌簌地滚下沟去,声音细碎,许久才听见极轻的一下,像水在谷底接住了那颗小石头。
他在山路上转过一道弯,前面豁然亮了些,能看见当阳地界那片浅青色的坡地。坡地旁歪着一棵老槐,枝桠半枯,树皮剥落处露出灰白的里子。江予走到树下,停住。他伸手在树干上撑了一下,掌心里传来粗粝的一震。他抬起头,看见西边那片云又压了半寸,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几道金线斜斜地投在坡地上,像有人在半空点了灯,又把灯芯拨了拨。
他收回手,回头朝来路望了一眼。临江已经在山那头,看不见。宋晓该已经走到龙泉镇外的小路了。那条小路边上野艾很高,能没到人的腰。江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朝下坡走。坡路缓,草长得密,踩上去软而湿,每走一步,都像把昨夜码头上那些封条、灯火和雾,往身后压下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