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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154章 陆雨同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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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宣平镇北口的山道边浮着一层灰白。道旁两间矮屋,门板都没下。屋前一片踩实的泥地,积着后半夜落过的小雨,薄薄一层,脚踩上去,软得发黏。江予蹲在道口,手肘搭在膝上,低头看路面。那路面被夜雨洗过,又给早行人的草鞋压出几道浅沟,沟里汪着黄汤,把零星的石子泡得发亮。远处山腰间还缠着一截雾,正被天光一点一点往高里扯。

他天不亮就带人从府城东头新店动身。夜半雨住之后,路面未干,刚出城时还能借着星光。石头挑着两盏纸灯笼,一前一后照路,到了宣平北口,天已泛青。为赶这截山道,他们没在镇上打尖,只在道口将就着等天明。江予鞋面全湿,后襟上溅着半圈泥点,像刚趟过一条浅沟。

石头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提着一根扁担,扁担头挂着两圈麻绳。他走到江予身边,也蹲下来,看了看路面,说:“夜里那阵雨不大,可这山道往上越走越软。上一回走货,驴蹄都打滑,这回换了人拉,只怕更费脚。”江予没应,伸出一根手指,在近处一个车辙里按了按。泥浆立刻从指边漫出来,凉簌簌地裹着指尖。他收回手,在鞋帮上蹭了蹭,才站起来。

两辆板车停在道边,上头各盖着一大张桐油布,四角用麻绳勒得死紧。油布被雨气浸得发暗,绳子吃足了水,硬邦邦地横在车板上。石头是野禾庄看仓的人,本不该跟这趟陆路。可这批货要过手给城南仓,又夹着野禾自己补的几包当归段,交割时得两个仓口都有人点验。江予昨晚排人时,石头正好回府城对账,便让他跟着走一遭,当着两边的面把货单先立清。江予走过去,用手背挨着油布按了两下,里头药包码得实,不虚。他又绕到车尾,低头看那几处绳结。结是石头的打法,三绕两扣,越挣越紧。他把最尾一扣又往横里推了小半寸,方才退开。

六个脚夫分两排站在车旁。领头的姓赵,四十来岁,宽肩厚背,拄着一根枣木杠。那杠子有半人多高,杠尾包着铁皮,在泥地上戳出一个个浅窝。赵姓脚夫见江予过来,把杠子往肩上一搁,问:“东家,这就走?”江予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石头。石头接过来,没打开,只往胸口贴肉处一揣。

“石头,你带两个人殿后。若见后头不对,先绕回来报一声。”江予说。

石头看他一眼,低声应了,退到路边。天色又亮了几分,道旁那两间矮屋后头,有只公鸡迟迟疑疑地叫了半声,又止住。江予走到最前头,赵姓脚夫跟上去,身后两辆板车先后动起来。车轴“吱呀”一声,尖尖地划开早晨的湿气。六个脚夫前二后四,套着肩上布带,一步步往山道上去。

山道是土路,两边生着矮矮的灌木,叶子给雨洗得发亮。越往上,路越窄,路面越软。板车轮子碾下去,带起两道深痕,没多久便积了半指深的泥水。江予走在最前面,脚下一步一沉,鞋底几次被泥吸住,又拔起来。他没披雨具,露水从草丛里探出来,打湿半截裤腿。天边的云已经压下来,比道口时更沉,一点一点向山腰聚。赵姓脚夫抬头看了看天,低声说了句:“这雨,憋不了一顿饭工夫。”江予没回头,只把步子又稳了稳。

走到山道第一个拐弯处,路侧有一棵倾斜的老松,树根被雨水冲出半截,虬结如筋。江予在树旁站了站,等后头两辆板车慢慢跟上来。车轮经过那截树根时,车身一倾,油布上积的雨珠滚成一线,从左侧滴进泥里。江予伸出手,把松枝上垂下来的一根断枝拨开,给后车让出半尺。赵姓脚夫用枣木杠在车前别了一下,车身正回来,轮子又吱呀着往前。

一行人上了山腰,路愈发泥泞。前车轮一沉,左轮陷进一个水坑,车板向旁歪去。四个脚夫在后头一齐使力,喉咙里憋出一声低喊,车才被推出来。那水坑里搅起半坑黄泥,溅得几人裤腿稀湿。江予折回两步,从地上拾起一块尖石,把坑边新滑进去的几块碎土踢开。石头滚下去,撞在灌木丛里,惊起一只灰雀,扑棱着没入后山林子里。

山道在半腰处拐出一片略平的开地,几间草棚支在道旁。最前头一间拿三根柱子撑着,顶上苫着厚草,被雨压得塌了一角。两张旧桌摆在棚下,一条长凳斜斜地靠着柱脚。桌上一只粗陶壶,壶嘴缺了小半块,几片大叶茶在壶里涨得发黑。棚角一只泥炉,火上坐着一只黑铁壶,水汽从壶嘴里断断续续冒出来,带着股枯叶味。

江予走到茶棚前,没停,先往山道下头望。雨已经斜着来了几滴,打在草棚顶上,发出细细的“簌簌”声。他收回眼,对赵姓脚夫说:“歇一歇。喝茶。”脚夫们把板车靠边停稳,用两块石头垫住前轮,方才进棚。卖茶的是个老汉,背驼得厉害,正往炉里添干草。见了这一行人,只抬了抬下巴,指指桌上的茶壶,也不起身。

赵姓脚夫从陶壶里倒出一碗,茶汤浓得发黑,碗底沉着半层茶叶末。他端到江予跟前,江予没接。他一双眼仍望着山道拐弯处,那里有段路被灌木挡住,只露出一道斜斜的泥坡。雨丝渐密起来,斜着扎进泥地里,打出一个个小坑。山风从谷底往上卷,把雨脚吹成一片一片,拍在棚柱上,又碎开。

赵姓脚夫见他不接,把碗搁在桌角,自己先灌了一碗。江予抬头看了看天,云已经堆到头顶,厚厚地压着。他刚要转身进棚,眼角扫见山下方向有个人影。那人影走得不快,一截青灰袍子,下摆被风吹得翻飞,脚下一路踩进泥水里,溅起半尺高的黄点。江予没动,那人影就一点点大起来。近了,才看清是宋晓。

宋晓走到茶棚前,先站定,喘了两口。他额前头发全湿了,几缕贴在眉上,青灰袍子前襟沾满泥点,下摆更不用看,湿透了半截。他望着江予,喘匀一口气,才说:“我陪你走一段。”

江予仍没动。雨从棚檐漏下来,挂成一串,落在两人中间。他问:“你怎么来的。”

“从龙泉镇翻小路。”宋晓说,“天不亮就动身。你这里几时走?”

江予没答。他转过身,对赵姓脚夫说:“再喝半碗就走。”赵姓脚夫应了一声,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招呼其余几个添水。江予没看宋晓,往棚外走了两步,站到雨檐边。宋晓没动,等赵姓脚夫进了棚,才跟过去半步,隔着几步说:“你昨晚让人去龙泉镇递货单,我正好在赵掌柜那儿。那人提了句你今早从宣平镇绕北走,我就过来了。”他说完,像是解释,又像只是把来处交代清楚。江予“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

宋晓自己进棚,朝老汉讨了碗茶。老汉从壶里给他倒了半碗,茶汤照旧浓得发黑。宋晓一口灌下去,茶末粘在唇上,他拿袖口一擦,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搁在碗边。那铜钱在木桌上转了小半圈,碰着陶壶,才“嗒”地躺平。

雨点已经稀稀落落成片地打下来。脚夫们纷纷起身,把板车边的绳扣又紧了紧,又去车后拽油布。宋晓从棚里出来,走到江予身边,两人并排站在棚檐下。檐上雨水积得多了,顺着苫草滴成一排,在脚前砸出一溜泥点。江予左肩衣袖上落了几滴,宋晓袍子右襟也被檐水溅得一片深。谁也没先动,只望着前头的山道慢慢被雨雾漫住。

雨到底下来了。起先还分得出雨点与风,不多时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山道上的石头、灌木都模糊了。草棚后头那根柱子被风吹得一晃,发出“咯吱”一声。赵姓脚夫从棚里喊:“东家,这雨太急,得就近躲躲!”江予没回头,只看向棚外两辆板车。油布被雨打得“啪嗒啪嗒”响,车尾那处原先补过的绳结,已被雨水泡得发滑。他跨出两步,走到头一辆板车旁,解下自己外衫,搭在车尾药包上。外衫一盖,那几处容易进水的地方立时被压住。他上半身只剩一件单衣,雨打下来,贴住肩背,把左肩一块旧疤的轮廓勾了出来。

宋晓从后头赶上来,手里不知几时多了个物什。那是一件油衣,折得方正,他抖了两下,油布上的樟脑味散在雨里。他撑开油衣,站到江予身侧,把油衣的另一半稳稳搭在江予左肩上。油衣窄,将将够两人并排。江予侧过脸,宋晓一只手还攥着油衣边,指节发白。两人肩贴着肩,中间只隔两层淋湿的衣料,热气一蒸,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年你在山道上,是不是也这样下着雨?”宋晓问。雨声大,话就断在两人之间,像一片落进泥里的叶子。

江予脚步顿了一下,正好踩进一个泥坑,泥水没过鞋面,凉得人一激灵。他停了片刻,才说:“比这大。”

他没看宋晓,只抬起左手,在左肩旧伤上按了一下。湿透的单衣贴住那处,雨打上去,凉得发麻。

宋晓没再问。他把油衣往江予那边拽了拽,自己的右半边肩头一下全敞在雨里。水顺着领口灌进去,袍子贴住右肩,洇出深色。他像没觉着,手仍然拽着油衣,指节比刚才更紧。江予又侧头看他,雨珠从宋晓额前发梢滴下来,沿着眉骨滑到下颔。江予说:“你回去。”

宋晓说:“等雨停,我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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