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往前走。山道在雨里变作一条黄泥沟,路肩处不时有石块被水冲落,滚进路边草丛。赵姓脚夫在前头喊号子,六个脚夫分两拨,一拨在车头拉,一拨在车后推。两辆板车的轮子陷进软泥,车轴吃重,每走一程,便带出半尺深的泥槽。江予和宋晓走在车后,油衣下只容得下两条并着的影子。那影子混在雨雾里,一忽儿深,一忽儿浅,被身后的泥水一冲,散作几片。
左肩的旧伤处,像叫这雨气泡开了,从骨缝里往外泛出一股酸。江予没提,只把步子放慢半拍。宋晓跟着慢下来,问他:“是不是沉?”江予摇头,眼睛看着前路。宋晓见他衣领处湿了一片,便又想把油衣拽过去些。江予用左肘轻轻挡了一下,说:“盖着。”宋晓没再拽,手在油衣边松了松,复又攥紧。雨声把两人的脚步声吞得断断续续,只有油衣上积的水,隔一阵便“哗”地滑下一大股,在脚边砸成几瓣。
一行人爬到山道高处一块平石旁,天色已经转暗。那平石半截嵌在山壁上,像只摊开的手掌。脚夫们把板车停在石后,用两件旧蓑衣补油布上的缝隙。江予靠着山壁,半阖着眼。宋晓蹲在一旁,把袍摆拧了拧,水从指缝里泄出来,在地上流成细线。那件油衣半铺在石上,被风吹得鼓一下,又瘪下去。
江予解下水囊,递给宋晓。宋晓接过,仰头喝了一口,又递回来,说:“你也没喝。”江予接过,只抿了一小口,把水囊收在身侧。那水囊外壳是粗布的,已经被雨浸透,握在手里又冷又沉。宋晓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那饼用油纸包着,油纸被雨水濡软,一角透明。他掰了半块给江予。江予没要,说:“你吃。”宋晓把饼塞进他手里,自己啃起另一半。干饼被雨水浸得软了,咬下去有些粘牙。两人安安静静吃完,谁也没说话。天光一点点沉下去,雨势仍密,打在树叶上,响成一片细密的雨声。
脚夫们忙完,坐在车旁抽旱烟。火星在雨气里一明一灭,像几粒将熄未熄的炭。烟味混着雨味、土腥味,在这片山石间绕来绕去。宋晓吃完最后一口饼,用袖口擦擦嘴角,侧头看江予。江予仍闭着眼,后背贴着湿冷的山壁,单衣前襟已经被雨气润湿,贴着胸口。宋晓没作声,只把油衣重新拿起来,抖了抖,披回两人肩上。油衣更湿了,贴在身上,像多了一层冰凉的皮。两人并肩站在平石边,看着下面那截山道。雨雾里,那路像一条昏黄的带子,弯弯曲曲地往谷底垂去。谁也没提走。
赵姓脚夫这时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根木枝,在湿地上划了几下。他先划一条竖线,又斜斜拉出一道,低声说:“东家,这陆路绕宣平往北,躲开官卡是不假,可脚程慢得厉害。水路到夷陵,过关抽两成,看着重,实则轻。陆路免了这项,但人多、粮多、日子长,来回一算,本钱倒高出近三成。这还没算天时。一下雨,货迟不说,药包还怕潮。”他说着,用木枝在竖线边点了点,“原先许给临江商会的日子,怕是赶不及。”
江予没睁眼,只应道:“所以这批不能全走陆路。前头一半照旧,到前面岔口转北偏东,直奔野禾庄,先交上数。余下一半折回府城,走水路,等雨过了再发。交货时间重排,得让人先到临江商会去递话,说晚两日。”他睁开眼,看向赵姓脚夫,“这账你盘得对。脚夫们的脚钱加两成,干粮另补。不能叫他们白耗。”
赵姓脚夫听到后一句,脸上的灰印动了动,道:“东家明白。”他转身回去,跟几个脚夫说了几句,众人脸色都缓了缓。宋晓一直没插嘴,只望着地上被木枝划乱的湿土。等赵姓脚夫走开,他才低声说:“那半块饼,值了。”江予没接。宋晓把油衣角又往江予那边掖了掖,两人站着,雨渐渐收了。
天擦黑时,雨声住了。等他们再抬起头,云已散到天边,月亮从山后透出来,把半条山道照得泛白。路面仍烂,月光打在泥水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银。众人没有再走,回到茶棚将就。卖茶老汉已把炉火拨大,几个脚夫围着烤衣,火星一亮一亮,映着几张泥脸。赵姓脚夫让出半条长凳给江予,江予没坐,到棚外看车。宋晓也跟出来,站在他身旁,仰脸看天,说:“这月,能照到下坡。”江予“嗯”一声,转进棚里,对众脚夫道:“歇两个时辰。后半夜趁硬路走。现在各自靠一靠。”几个脚夫听了,长出一口气,把蓑衣铺在长凳、地上,一人找一块地方歪下。
江予靠着板车,半阖眼。宋晓在他旁边坐下,肩抵着肩,两人都没说话。夜气下凉,宋晓把油衣盖在两人腿上。油衣里只有一点潮气,像雨后树皮。月亮越升越高,把茶棚的影子斜投在泥地上,一深一浅。棚后虫声稀,偶尔几声。江予没深睡,过一刻便睁眼看一趟车。到后来,他索性站起来,把油衣给宋晓裹了裹。宋晓也没睡实,手一抬,捉住江予手腕,说:“你眯会儿。”江予道:“不困。”宋晓没松手,过了几息,才慢慢放开。
后半夜风凉,月到中天。赵姓脚夫先起身,把众人叫醒。火已熄了,只余几粒红炭。众人就着冷水搓了把脸,套车上路。下坡的路滑,赵姓脚夫带人在后面拽着,车尾各拴一根粗绳,两个脚夫并排往后坠着走。江予和宋晓走到前面探路。宋晓脚步有些浮,鞋底裹着厚泥,一步重过一步。月光只照得见脚下三五尺,再远就是黑洞洞的一片。江予伸左手,宋晓抓住他小臂。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照着一块块石头、一段踏板慢慢往下挪。
坡底有一条浅涧。白天下雨,水涨到脚踝深,正“哗哗”地往下游冲。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银鳞。江予先脱了鞋,卷起裤腿,踩着涧边几块突出的石头过去,站到对岸,回身看宋晓。宋晓学他脱了鞋,把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他踩着水中一块略平的石头,走到中间时,那石头底下松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一倒。江予一把拽住他手腕,宋晓借力一跳,在对岸站住。水从两人脚背漫过,凉得透骨。宋晓低头看自己两只湿脚,笑了一声:“这路,来得值。”江予没应,转过身继续走。
一行人在坡底重新集结。脚夫们把两辆板车从浅涧边推过去,车板上的油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往下淌水。赵姓脚夫带着人把油布解开一角,伸手摸了摸里头的药包,又按回去,说:“没湿透。”江予点点头,没再遣石头。石头跟在队尾,那封纸还在他怀里贴着,早被汗气浸软。他见江予看过来,拍了两下胸口,摇了摇头。江予便收回眼,对赵姓脚夫说:“先到前头岔口,按之前说的分路。”赵姓脚夫应了声,带两个脚夫先到前头清理辙印。
东边山脊上已透出灰白。宋晓坐在一块石头上,把两只湿鞋脱下来,倒了倒水,又拧了拧袜筒。水从指间滴下来,在石头下聚成一小滩。江予走到他跟前,把手里折好的油衣扔进宋晓那个敞着口的包袱里。油衣落进去,沉了沉。宋晓抬头看他,头发半干,几绺翘着。江予说:“路还长。”他说完,没再看宋晓,转身朝脚夫们走去。赵姓脚夫正把枣木杠从车后抽出来,杠上的泥水顺杆而下,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湿痕。
宋晓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拍掉手指上的饼屑,又蹬了蹬脚。晨风凉,吹得他两只光脚发木。他拾起地上一只鞋,鞋帮上的泥半干,结成壳。他用指节敲了敲,泥壳崩落几片,露出里头的青布面。另一只鞋还湿着,他倒过来在石头边磕了磕,里面掉出一颗小石子。江予不知几时走回来,站在他面前,说:“鞋晒不干,先套上。前面有几段碎石,光脚要划。”宋晓抬头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把两只半湿的鞋一只只套回脚上。鞋尖沾泥,走起来“咕吱”发响。他站直了,跺了两下脚,道:“能走。”江予不再看他,转身朝前头去了。
坡底的风比山道上大些,从涧里往上灌,带着山后松林的气味。脚夫们吆喝一声,两辆板车依次从涧边绕过去。车轱辘碾过卵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响,车板上的油布跟着颤。江予走在最前面,手里不知从哪儿折了根青藤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路边的草。草叶上的雨水未消,被他一拨,就洒下一蓬细珠。宋晓跟在后面三四步远,鞋底泥重,走得慢。赵姓脚夫在车后压着车,嘴里低声数着步子。一行人绕过涧边的碎石滩,折进一条贴山而行的窄道。那窄道仅容一辆板车通过,里侧是山壁,外侧是一道斜长的草坡,坡下便是夜里见过的满是石子的溪涧。月光褪尽,天光转亮,溪水仍急,白浪打在石上,溅起细沫,响声阵阵。
走了约莫半里多,道旁现出几株老槐。树冠被雨洗得油绿,树根处泥泞尤其深。江予停下来,朝山壁内侧望了望,又退后几步,仰头看槐树上方一段突出来的岩檐。那岩檐从山壁上斜斜伸出,能遮住小半个路面。江予对赵姓脚夫说:“记住这个点。下次遇雨,这处能避一避,比茶棚近。”赵姓脚夫应声,目光在岩檐下转了两圈。宋晓走到江予身后,也抬头看,道:“你倒是把这条道上的角角落落都瞧过了。”江予说:“走得多了,自然记得。”说着又往前走,手里的藤条轻轻一甩,把前头一蓬带刺的枝条拨到路边。
又拐过一道弯,道旁有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正挡在山壁凹处,后头凹进去一人多深。江予没停,只用藤条点了点那青石:“这个,避不了雨,能藏人。”赵姓脚夫在车后听见,便叫一个脚夫折了几根带叶的灌木枝,插在石旁作记。宋晓慢慢跟上来,在他身侧低声说:“你当我是来看路的?”江予不答,脚下一脚踩进一片湿草,泥水从鞋侧浸进去。他接着说:“等过了前面岔口,你回。”宋晓没应声,只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那包袱湿沉沉的,油衣角从开口露出一截,随着他步子一翘一翘。江予偏头看了一眼,说:“油衣没干透,别捂坏了。”宋晓道:“坏了再买。”江予不再说话,步子却比刚才快了些。
没多久,前头便是一处岔口:一条往北偏东,一条斜插上山脊。江予停下,回头对赵姓脚夫说:“走北偏东那条。前头分路,一半照直,一半折回。”赵姓脚夫让板车转向,车轮在岔口泥地里转了个小弯,轧出两道新痕。江予看着那两道痕,说:“到了前面,再遮一下。”赵姓脚夫点头,带两个脚夫折下路边松枝,预备过一段便扫一扫车辙。宋晓在一旁把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没问。等板车过了岔口,他才走到江予身边,问:“这路上,有没有人跟?”江予说:“没见着。”宋晓道:“我见那位赵大哥往后看了两次。”江予没接这句话,只走到车辙旁,蹲下身。雨后的泥地软,新轧出的辙印边上,多出一串浅底鞋印,斜着从路旁树丛后头插过来,又折回去。他用手掌在鞋印边按了按,印子还软,是刚踩过没多大工夫的。赵姓脚夫也凑过来,低声道:“我们过岔口时还没这印子。”江予点头,起身说:“前头分路时,再扫一遍辙。”
天已经大亮,云薄了,蓝蒙蒙的,几片灰絮挂在东边山脊上。山风从道口斜吹过来,把宋晓额前几绺头发掀得更高。江予说:“等雨停,你就回。”宋晓轻声说:“雨早停了。”江予看他一眼,又别开脸,道:“那也该回了。”宋晓没动,只把敞着的包袱口往里掖了掖,道:“我再陪你走一程,过了前头茶棚,我下去。”江予没再说,转过身,继续往北偏东的山道上去。
路面在晨光里渐渐显形。雨后的土路上到处都是小水洼,倒着天光树影。江予走在前头,宋晓跟在他右后方,两人一前一后,影子被晨光拉成长长的两条。偶尔一片云飘过,影子一暗,像在水里浸了浸。赵姓脚夫带人推着车,木轴吱呀声与山风混在一起。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果然现出一座破旧茶棚。茅草顶上的雨珠还在往下滴,檐下摆着三条矮凳,一张旧木桌。棚后厨角挂着几片黑布,被风吹得翻卷。江予没有停,只朝茶棚里扫了一眼。棚里空无一人,灶眼冷着,地上有一摊湿。他转过头,对赵姓脚夫说:“过了这个棚,再走一截,就歇。”赵姓脚夫应了声,催着脚夫们再赶一程。宋晓经过茶棚时,脚步稍停。他朝来时方向望了一眼,山道从坡下蜿蜒而上,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他收回视线,快走几步,重新跟在江予身侧。
又走了不远,山道渐渐收窄,一侧是一道矮石墙,一侧是密林。林子里雨后滴水不断,落进脖子里冰凉。江予把衣领整了整。他左肩在晨风里隐隐发酸,像有根冷针埋着,不尖,钝钝地一跳。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又放下。宋晓看见,问:“难受?”江予说:“没有。”宋晓不再问,只把步子往他这边靠了靠。不多时,前头路边有一小块平草地,能歇人。江予让队伍停下。脚夫们把车靠边停稳,各自寻石头坐了。赵姓脚夫蹲在车旁,解开一个布包,从里面掏出几块硬面饼,分给众人。他朝宋晓也看了一眼,顿了一顿,才问:“宋公子也来一块?”宋晓摆摆手,说有水就行。江予把水囊递给他,宋晓接过,没喝,先递给江予。江予接过来,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小口。水偏凉,一路从喉咙滑下去。他喝罢,把水囊塞好,递还宋晓。宋晓接住,喝了两口,又用手背把囊口擦了一下。
歇了一刻,江予起身,走到路边一块凸出的石头旁,朝北望。山峦叠叠,远处浮着一层薄雾。他看了一会儿,说:“再走一段,到前头我让你回。”宋晓坐在矮草上,手里攥着水囊,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行。”江予回头看他,见宋晓把水囊绳绕在指上,绕完又松开。他说:“没让你现在走。”宋晓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泥水已干成一片片硬壳,簌簌往下掉。江予没再说话,提起藤条,走到队伍前头。石头从旁枝过去,经过宋晓时停了一下,低声道:“宋公子,前头还有个下坡,当心。”宋晓点点头。石头便走开,到赵姓脚夫旁催着套车。宋晓把水囊系回江予那辆板车杠上,走到江予身后,两人又并排走了半程。
路边草色越来越淡,土色发红。日头高升,照得人身上发暖。两人身上的衣裳都半干,只宋晓右肩那块还潮,衣料贴着肉。江予看他一眼,说:“回去就换了,别硬扛。”宋晓偏头,道:“你左肩也一样。”江予没应,伸手把左肩衣料往外拽了一下,又松开。那湿布又贴回去。
就在他们转过第三处弯口时,宋晓脚步一停。江予也停下来。前路斜伸向下,山谷里浮着一片浅白的水汽。宋晓说:“我走了。”江予没看他,只“嗯”一声。宋晓转过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件油衣从包袱里抽出来,塞到江予手里:“带着,下回用。”江予没推,把油衣折了两折,夹在腋下。宋晓再没回头,沿着来路快步下去。他身影越来越小,到山道拐弯处停了一下,像要回头,终于没回,一低身隐进树影里。江予站在原处,直到身后赵姓脚夫过来问:“东家,还走不走?”他才“嗯”了一声,抬脚向前。手里那件油衣潮凉,他用拇指在折角处摁了一下,油布上陷下去一个小窝,久久没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