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洄游 > 第157章 第157章 旁道收束

第157章 第157章 旁道收束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东头新店的后院天还没有亮透。青砖地上浮着一层薄露,踩上去泛潮。北面墙根下堆着几捆旧麻绳,东边矮井旁,石头正把一桶井水往上提。水桶磕在井沿,闷闷一响,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江予从内室出来,左臂半垂,外衫只披了右边半幅。他走到账房偏屋前,抬手推门,门轴吱地一声,惊起后墙瓦上两三只灰麻雀。屋里还暗,他摸到桌角,把窗推开半扇,晨光斜进来,正落在桌上一本翻旧了的契约册上。

冯掌柜跟在后头,端着一壶热水,膝头碰在门槛上,差点洒出来。他进来把壶搁在柜台边,又去点灯。灯焰一跳,整间账房像被压得矮了一截。江予在旧木案前坐下,把左边袖口慢慢往上拉。那条纱布从虎口一路缠到腕上三寸,被夜里出的虚汗浸软了,边上腻着一层极淡的黄。他没拆,只把手指在案沿上按了按,吩咐冯掌柜去把陆路运输契约和驿站签押存根都取来,按日子排开。冯掌柜应了,去西墙木柜里翻。柜门一开,陈纸味混着樟木气漫出来,几只小蛾子扑在光里乱撞。石头提了水进来,往铜盆里倒了一半,又把剩下半桶放在门边。江予朝他说:“去把青石口那边的人手单子也拿来,连脚夫姓名、脚价、粮草一起。”石头从怀里摸出一叠折得发毛的纸片,捡出一页递过去,自己退到门边站着,手里还提着桶绳。

冯掌柜把契约和存根抱过来,在案上一张张铺开。纸上折痕深,有些边角被雨沁过,字迹洇成一片。江予右手执笔,左手压着纸角。笔尖在“青石口”三字处停了停,抬起来,在旁边写了个极小的“明”字。他另取一张白纸,沿竖中线对折,又展开,在右半写上“山”。两个字之间画了一条竖线。那一笔走得慢,笔锋到末端极细,像怕把纸划破。画完,他把纸从正中撕开,半张递给冯掌柜,半张递给石头。纸声脆响,在清早的静里格外清楚。

“青石口的人,从明日起走北偏东官道,不避驿站,该怎么验就怎么验。”江予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稳。“明线用青石口原班走官道,暗线另点旧山道脚夫,两批人不交叉。暗线只走暮后和雨夜,每趟换一个交接地点。接货的人不到,脚夫不卸货。接货的人到了,先对字据,再对暗号。暗号丢了,原路回来。”

冯掌柜把手里的半张纸摊在膝上看,看完折进袖子里。石头也收进怀里,那张纸在他指间极快地折了四折。江予又拿起石头递来的脚价单,上头墨迹新,有几处还洇着。旧山道的脚钱比北偏东官道高出近七成,粮草另计。江予把单子平放在案上,右手指尖从两行数字上慢慢划过去,像在数什么。他抬起眼,对石头说:“官道上的脚钱,往下压半成;旧山道上的,不压。”石头动了动嘴,没说。冯掌柜插了一句:“压半成,恐留不住人。”江予说:“走官道,路稳,吃得饱。留不住,再填人来。”冯掌柜没再言语。江予把单子翻过去,在背页写了一行小字,折起递给石头:“你拿去城南仓,照这个数取一包连翘细料,夜里送到东头新店后门,别点灯。到了轻叩三下,不等人应,把货放槛外,自己走。”石头接了,肩膀在门框上靠了一下,说:“晓得了。”他弯腰把木桶提起来,侧身出去。水在桶里晃荡几下,洒出几滴,落在门槛上。

屋里又静下来。江予靠在椅上,把左手的纱布在案沿上轻轻按了按。指节处那点淡黄的痕慢慢扩开,像布里头有什么东西活过来。冯掌柜看见了,想说,又没开口。江予把契约册子合上,右手覆在左手腕上,说:“柜上今日先别卸货。昨日封条那事,官面刚消,别自己先动。有新货来,先在后院停半日,过了午再入柜。”冯掌柜应一声,把铺开的纸慢慢收起来。窗外天光已由灰转白,墙头的麻雀又落下来,在瓦上跳了几步。江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石头拐过后巷,背影窄而实。他站了一瞬,转身回内室去了。

宋晓从宜昌府城出来,先往龙泉镇走了一程。他到分号时,天已大明。铺里冷清,赵掌柜不在,只个十五六的小伙计在柜上抄方子。宋晓没多停,把几本账册和库里钥匙按在柜上,吩咐小伙计锁进里间铁柜,又让账房把近日几笔走货的单子拢出来,说他稍后对。话没说完,街外有人跑进来,一头汗,说是临江府里来的人,老爷要他连夜回去。宋晓在账桌后站了站,应一声知道了,交代了铺里几句,便去后院牵了马。那马是店家暂借的矮脚青骡,性子慢,走到山道口就天黑。他也不停,只把灯笼挂在鞍旁,借着一点微光翻岭。到临江城内已是后半夜,宋府角门还虚掩着,门房提着旧风灯缩在墙根打盹,被他推门的响动惊得差点跌出去。

再睁眼时,天已亮了。宋晓在第三进院子花厅外的游廊下站着,看檐角挑高的地方,风把两盆茶花吹得落了一地。那些花开得过盛,瓣子粉里透白,沾了露水贴在青石板上,像谁打翻了一碟淡彩。他换了一身半旧青袍,袍角还沾着路上的灰,刚走到花厅门口,就看见宋齐坐在里头的红木案后,手边一本账册,案上并排搁着两只青瓷茶盏。茶盏是新的,盏口薄,光打上去有一层冷青。宋晓进门,往里走三步,叫了声“爹”。宋齐没应,只把手里那册账本慢慢合上,又往案上一摔。账本不厚,落在案上却重,像把什么旧底子都砸出来了。

“江家在宜昌府城开店,你在龙泉镇替他垫过一批脚钱。这是你做的?”宋齐开口,声不扬,每个字都从喉咙底下碾出来。

宋晓站在离案五步远的地方,抬起眼看他爹。那双眼熬得发红,眼下青了一片,唇色也淡。他答:“那是江予还我的旧账。”

“旧账?”宋齐把账本翻开一页,指尖点住一行,“哪一笔旧账要用宋家分号的银子去走?你倒说给我听。”

宋晓抿了抿嘴,说:“他欠我的,何止这一笔。”

宋齐没接这话。他端起案上那盏茶,揭开盖子又盖上。盏盖碰着盏口,极轻地响了一下。那茶早凉透了,他也没喝。“官差在码头贴封条那日,你从龙泉镇赶到临江码头,当着一路人的面伸手去掀封条。为谁出头?”

宋晓站着,肩微微抖了一下。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指节发白。他说:“我看看有没有野禾的戳记。若是抄店,撕了还要再贴;若是扣货,等着就成。”这话说得慢,说到最后尾音发虚,像自己也没底气。

宋齐盯他半晌。那目光从宋晓的发顶扫到袍角,又从袍角回到脸上,最后停在他发红的眼眶上。花厅里极静,能听见后园扫地下人的笤帚擦过石板,一下一下,沙沙响。宋齐拍了一下案,不重,掌心落下去,案上那本账册震了震。

“江家跟宋家这盘棋,二十年了。你不站宋家的埠口,反去替江予抬货,替江予出头。你姓什么,还记不记得?”

宋晓没动。他慢慢抬起头,眼里的红又深了一层。他嘴唇张了张,像要把什么话说出来,声音极低,只出来两个字:“他是我……”后半句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停在半空。他看着案上那本被摔开的账册,不再说了。册页半卷着,能看见一角朱笔写的数目。天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得那只青瓷盏上的冷青更冷。

宋齐的脸色也冷下来。他把茶盏往案内推了推,像给那件事腾出地方。“龙泉镇的分号,过了月换主事。你把账本、戳记、库房钥匙,一样一样交代清楚。该往哪去,等我发了话再定。”宋晓身子一僵,肩线绷得笔直,像一条拉满的弦。他没应,也没问,只把下唇咬出一道白痕。

“出去。”宋齐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