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春阳也死了，成了一棵会开红花的石榴树。

她独自照看无相长大，看着无相读书写字练功玩耍，没有新生的喜悦，仿佛是见证树木腐烂的过程。

今年，无相就要十七岁了。十六年来，他均未离开过这间宅院，即便家族有更现代化的生存空间，教育资源，也未曾向无相倾斜一丁点，生怕他知晓了世界广袤而生出离开和反叛的欲望。因此，一直以来，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是方形的，裁剪规整，不会过分变化的画片。唯一长久地陪伴在他身边的亲人、朋友——毅恒祖母也在夏天的发梢结下死亡的疙瘩。毅恒到底死掉多久，他说不清楚，社会意义的时间早就在对他无尽的软禁中失去意义。

棚架床上的祖母穿着前年下山买来的布料制成的寿衣，祖母选定的浅黄色，满面的六边龟背团花纹布料，成衣是他制成的。祖母不算很老，但她的精神上的损伤太重了，到了快死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见。他发现时，她摸着无相的脸说：“我现在和你一样了，但我完全不希望你和我一样。”

他不懂，他没有听到，没有看到过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夜鸟叫了一声，他抱起祖母，她轻极了，有抱的不是祖母而是云雨的感受。他将她放到院外挖好的坑洞，撒入望天树的种子后填埋，其他的树看着他填土，浇水。值守的人员睡着了，根本没有察觉到他已经离开了圈定的范围。

房间里黑黝黝的，他洗净手脸从床底拉出木箱与书包，将木箱中的三四套衣裳塞进书包，祖母给的钱点清了藏到书包夹层。他要走了，他的生命里流淌着属于他们家的爱风雨，爱奔跑的血液。

谈到风雨外头就起风，木窗被吹开，撞击墙面又弹回去，月光像一道笔直的剑光打亮他的脸。他望了会儿漆黑的夜空，连绵摇曳的树冠，然后仰起脸瞅住挂在墙上，剑柄雕刻山芙蓉花纹的古剑。这把剑陪伴了他在这个家族的所有岁月，他或许应该带它一块儿走。他取下它，抚摸它冰凉的剑身。夜鸟叫了第二声，他想：算了，外面的世界它不一定适应。他留下它，给命运写下第一行字，注定一生的一行字。

无相背上包，将长发往后一甩，跨过了以为一辈子不会跨过的一道道门槛，跳过酣睡的值守人员，飞也似地钻进红杉林，跨过母亲被打倒的凹陷，向下跳，顺着祖母告诉他的小路逃跑。

毅恒也曾走过这条路，在她的十二岁乍着手臂钻入密林奔跑，她们奔跑的身影好似重叠，以同样的姿势滑下斜坡，抱住树王的枝干喘息，亲吻树王近在眼前的树枝。

一座山只有一棵能称之为树王的树，这棵是榕树，树干饱满通直，树冠遮天蔽日，像是在做梦似的呼吸，梦中是一个白色的小孩子举着永远也飞不起来的风筝在林间飞跑。在它周围没有另外能称为大树的植物，树与树之间也存在着容不下的时刻。因此无相往后看，能够朦朦胧胧地看见家族的部分建筑以及树尸顶部的光亮。

无相摸到树王脚下，虔诚地偎住它，合拢双眼喃喃自语般说：“第一次真的见到你，谢谢你接住我，请你保护我顺利离开我的山，为我开山劈路吧。”

微风拂过他的脸颊，长发被吹出风的形状，胎发辫流线形游荡，树叶沙沙不止。他往下看，密不透风的草丛摇曳着分出一条可视的小道，通往新世界的产道。

“等我回来。”

他说完抚摸树身，定定地凝视树王片刻，飞身钻入小道，拨开层层人高的草丛，拂过将要开放的山芙蓉。在突如其来的断裂处跌倒翻滚，高举背包淌过小溪，再往前走十里闯过铁网，泥土变作碎石，就抵达了祖母说的铁路旁。他要在这里搭上火车，以扒或跳的方式走上历代逃亡的族人的命运道路。

天色渐亮，巨大的铁牛发出高亢的叫声从远处奔来。在近在眼前的距离中，他向后退几步助跑，起跳收腿，双手鹰爪似的抓住尾厢扶手，身体在空中翻转，轻盈无声地落定在通道平台上，即刻产生放松新奇的感受。那些熟悉的眺望过无数个春秋冬夏的世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后退去，颇有几分穿梭时光的意味。他怀抱书包，口型是预备“哇”而忘记“哇”，眼光从左至右缓缓流动，将世界笼统地网进眼目。

无相对外部世界的了解均源自于阅读与他人口述。他可以单凭气味分辨出任何一种品类的植物，甚至很早便知道山是他的，却不知道这座山在哪里，山里包括树王在内的所有树他均不知姓名，更不知道家族依赖什么生存，现代化的根据地在哪里，新世界发展到什么程度，城市的真貌，现代人的外形与生存环境，流媒体，手机，电影……外部世界停留在字面上。

他将手掌平在眼前，眼光穿过掌背，无名指下压与大拇指交叠，视见一行大雁飞入红日，实乃吉兆。这意味着他能顺利地跟着铁牛去到祖母说的“洱市”，在洱市认识世界，了解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