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三日,厉承渊日日准点出现在共舞台二楼包厢,风雨无阻。
戏楼上下早已习惯那道炭灰或墨黑长衫的挺拔身影,唯独苏玉尘,每次登台目光扫过二楼,心口都要轻轻颤上一下。他刻意收敛所有外露情绪,台上唱尽缠绵悲愁,下台便尽量避着与厉承渊碰面,可那人总能寻到恰到好处的由头,制造几分避不开的细微交集。
今日散戏时天降细雨,细密雨丝斜斜织满整条街道,黄包车稀缺,戏楼门口挤着不少避雨的宾客。苏玉尘卸完大半妆,只着一身月白薄长衫,手里抱着折叠整齐的海棠戏服,站在廊下檐边,望着外头茫茫雨雾发愁。
老刘头被几位熟客缠住应酬,一时顾不上他,小徒弟也被派去收拾戏台道具,廊下只剩他一人。冷风裹着雨珠吹过来,单薄长衫挡不住寒意,苏玉尘下意识拢了拢衣襟,肩头微微蜷缩。
身后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积水石板,独有的雪松冷香先一步漫入鼻尖。
苏玉尘身子微僵,不必回头也知来人是谁。
厉承渊停在他身侧半步远,刻意留开一段体面距离,没有贸然靠近。他手中撑着一把黑骨油纸伞,伞沿垂落细碎雨珠,身上那件深灰暗纹长衫只肩头沾了一点湿意,依旧笔挺整齐。
今日近距离站定,苏玉尘又能清晰看清他完整轮廓。眉骨锋利,平日里覆着一层冷霜的眼,此刻落在自己单薄肩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不再是商场谈判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凌厉。
“雨大,一时半刻停不住。”厉承渊率先开口,声线压得很低,避开周遭路过行人的目光,“若是不嫌弃,坐我的车送你回去。”
苏玉尘侧身微微避让,垂眸拱手,礼数周全地拉开距离:“多谢先生好意,不必麻烦,我等雨小些再寻黄包车就好。”
他骨子里的防备根深蒂固,哪怕对方并无半分逼迫之意,也下意识守住分寸,不愿过多承情。
厉承渊并未强人所难,只是抬手,将手中油纸伞轻轻往他头顶倾斜半寸。宽大伞面瞬间遮住落在苏玉尘肩头的冷雨,两人肩头相隔一尺,伞骨却悄悄搭在了一处,窄窄一片伞下,共享同一片干燥天地。
细微的距离拉近,雪松气息愈发清晰,苏玉尘心跳乱了半拍,下意识往旁侧挪了一小步,后背轻贴廊下木柱,指尖死死攥紧怀里戏服布料。
“不必躲。”厉承渊看在眼里,薄唇浅淡一勾,笑意很浅,转瞬即逝,“我只是不想看你淋透生病,明日没法登台。”
他说着,抬手递过来一只温热的白瓷茶杯,杯壁裹着一层厚实绒布保温,热气顺着缝隙缓缓飘出。
“陈舟方才泡的暖姜茶,驱寒。”
苏玉尘抬眼,视线落在那只冒着白雾的茶杯上,迟疑一瞬,还是伸手去接。两人指尖无意间相触,厉承渊指腹常年握钢笔、雪茄、码头文件,带着一层薄薄硬茧,温度却格外滚烫;而苏玉尘常年抚弄水袖、笔墨,指尖细腻微凉,一碰即分,像受惊的蝶迅速收回。
那一点短暂相触的温度,却牢牢烙在了苏玉尘指尖,久久散不去。
他捧着温热茶杯,指尖蜷缩裹住杯身暖意,低声道谢:“劳先生费心。”
“举手之劳。”厉承渊目光落在他发梢沾着的几滴雨珠,下意识抬起手,似是想替他拂去,手抬到半空,瞥见苏玉尘瞬间紧绷的肩线,又不动声色收回,转而负于身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戏服怕潮,抱着仔细些。”
苏玉尘低头看向怀里绣海棠的青袍,方才躲风时边角沾了一点水汽,他连忙将戏服往怀里紧了紧。这一身行头跟随他许久,每一处刺绣都亲手打理,格外爱惜。
“先生看得仔细。”
“你登台那日,这件戏服最是好看。”厉承渊的目光温和落在他眉眼,没有半分轻佻打量,纯粹是欣赏,“台上水袖翻飞时,银线海棠映着戏台灯火,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直白的夸赞让苏玉尘耳尖微微发烫,捧着茶杯垂眸,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慌乱:“不过寻常戏衣,先生过誉。”
二人并肩站在廊下檐角,一静一语,雨珠敲打着油纸伞,噼啪轻响隔绝外界喧闹。路过的宾客远远瞧见二楼包厢那位厉先生独独同青衣伶人站在一处,纷纷好奇侧目,窃窃私语,苏玉尘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又往外侧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厉承渊察觉到他的局促,顺势侧过身,以宽厚身形微微挡住旁人投来的窥探视线,不动声色将他护在自己身侧阴影里,低声宽慰:“不必在意旁人眼光。”
苏玉尘抬眼撞进他深邃眼眸,那人眼底坦荡,没有丝毫遮掩,仿佛旁人流言蜚语于他而言不值一提。他心头微动,捧着姜茶小口抿了一口,辛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腹间,驱散一身湿冷。
一杯热茶见底,雨势不见减弱,反倒越下越大,街道积水漫过石板缝隙。
厉承渊轻敲了敲手中伞柄,放缓语气,再度提议:“外头车少,再等下去只会淋得更湿,我送你回住处,送到巷口便下车,绝不叨扰。”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拒反倒显得矫情。苏玉尘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那就叨扰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