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承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伸手将油纸伞完全倾向他,自己半边肩头直接暴露在雨里,灰长衫很快晕开一片深色水迹。
苏玉尘瞥见,连忙伸手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点:“先生伞歪了,您会淋雨。”
他抬手去扶伞骨,手腕轻轻擦过厉承渊小臂,又是一瞬细微触碰。厉承渊顺势轻轻扣住伞柄,不让他费力,低声道:“无妨,我身子硬朗,淋些雨不算什么。你体弱,不能受凉。”
一句简单的关照,轻飘飘落在苏玉尘心上,漾开一圈细微涟漪。自他流落戏台,旁人待他,或是贪图容貌讨好,或是居高临下施舍,从没有人这般细致留意他畏寒体弱,事事替他考量。
走到黑色福特轿车旁,陈舟早已候在车边,快步上前拉开车后座车门。厉承渊先抬手护住车顶檐沿,怕苏玉尘弯腰时撞到额头,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做得自然流畅,不带半分刻意。
苏玉尘弯腰上车,怀里紧紧抱着戏服,坐稳后才发觉车厢里提前备好了干净薄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身侧座位。
“料到雨天阴冷,让陈舟提前备好的。”厉承渊紧随其后坐进车内,与他隔开一段空位,没有紧贴,恪守分寸,“披上吧。”
苏玉尘犹豫一下,还是取过薄毯搭在腿上,柔软羊绒裹住双腿,暖意蔓延开来。车厢内安静,只有雨打车窗的沙沙声响,一时无人说话,气氛却并不尴尬。
厉承渊侧头看向窗外雨雾,看似无意地轻声闲谈:“昨日你唱的《惊梦》收尾一处转音,处理得极妙。寻常伶人多唱得急促,唯独你唱得婉转留白,藏着愁绪。”
苏玉尘没想到他竟能听出唱腔里细微差别,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先生也懂昆腔?”
“谈不上精通,只是连日听你登台,慢慢品出几分滋味。”厉承渊转过头,视线落在他白净侧脸上,灯光透过雨雾落在他冷硬轮廓,柔和了锋锐,“你的戏,藏着自己的心事,和旁人一味逢迎的唱腔不同。”
这话戳中苏玉尘心底隐秘,他慌忙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捻着薄毯边角,低声道:“不过是唱戏谋生,哪有什么心事。”
厉承渊没有逼问,只是淡淡颔首,不再深究,转而提起一桩小事,转移他的窘迫:“昨日赏你的珍珠头面你执意退回,我便让匠人重新改了样式,小巧素净,没有繁复珠翠,不张扬,改日让人送到后台,只作登台配饰,不算贵重馈赠。”
苏玉尘连忙开口推辞:“先生不必再破费……”
“只是唱戏的行头,无关金银赏赐。”厉承渊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你不必总与我分得一清二楚,一点小物件,算不上人情。”
说话间,轿车缓缓驶入苏玉尘居住的窄巷口,巷内泥泞,车子无法深入。陈舟停稳车辆,下车撑开另一把伞等候。
苏玉尘收起腿上薄毯,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座位,抱着戏服准备下车。刚要弯腰,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是厉承渊伸手递来一方干净素色手帕。
“袖口沾了茶水渍,擦一擦。”
方才握姜茶时,茶水不慎溅在长衫袖口,他自己未曾留意,倒是厉承渊看得一清二楚。
苏玉尘接过手帕,布料带着清浅雪松香气,指尖擦过袖口水渍,心头纷乱交织。眼前这人,权势滔天,却将这般细碎小事记在心上,一举一动细微关照,层层破开他筑了多年的心防。
擦干净袖口,他将手帕递还回去,轻声道:“多谢先生,今日诸多麻烦。”
“举手之劳。”厉承渊接过手帕,并未立刻收起,指尖无意识摩挲布料上残留的一点温软触感,“明日我依旧会去戏楼,若是晚归遇雨,不必硬等黄包车,让陈舟提前等候即可。”
苏玉尘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油纸伞下,抬头望向车窗内的人影,廊下灯光映在厉承渊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温柔。他微微躬身道别:“先生路上慢行。”
轿车缓缓调转车头,消失在雨巷尽头。苏玉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戏服,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茶杯、手帕、伞柄接连触碰的细碎温度,久散不去。
他自知不该沉溺这份温柔,二人云泥相隔,乱世之中动情只会徒增苦楚。可厉承渊那些不动声色的细微照料,偏生精准戳中他无人疼惜的孤寂,让他心底那道防备高墙,悄悄裂开一道细小缝隙。
车内,陈舟从后视镜看向后座神色柔和的厉承渊,忍不住低声开口:“先生今日处处迁就苏老板,连伞都半边淋透,未免太过上心。”
厉承渊抬手,擦去肩头未干的水渍,指尖还留着方才短暂触碰苏玉尘手腕时的微凉触感,眼底是藏不住的纵容。
“他常年独自扛着一切,性子敏感多虑,急不得。”他语气平缓,“只能从这些细微小事慢慢靠近,一点点让他放下戒备。”
雨还在下,隔绝了戏台喧嚣,巷口一次共伞、一杯暖茶、一方手帕、护顶的小臂,无数不起眼的细碎交集,悄无声息缠绕起伶人与枭雄之间,斩不断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