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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巷间灯火,一语解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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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阴雨总算放晴,天光大亮,沪上空气清透,连黄浦江的风都少了几分湿冷。共舞台白日歇戏,后台难得清闲,苏玉尘不用上妆登台,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灰长衫,独自抱着一摞待缝补的戏服,回自己租住的窄巷小院。

他住的地方离戏楼不远,却隔了两条热闹租界,拐进青石板老巷,洋楼喧嚣瞬间被土墙木门隔绝。巷子逼仄,两侧墙头上爬着枯藤,住户多是底层手艺人、走街小贩,入夜只靠挂在木杆上的煤油灯照明,和厉承渊那座临江洋房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小院不大,一间卧房一间小灶房,院角摆着半缸清水,窗边支着木案,是他平日里闲时缝补戏衣、抄写戏词的地方。苏玉尘推开木门,将戏服轻轻放在案上,刚取过针线筐,院门外便传来轻缓叩门声。

他心头微顿,这处小院少有人来,戏班众人只知大致方位,从不会专程登门。迟疑片刻,他上前拉开木门。

门外立着厉承渊。

今日他未穿常穿的西装长衫,换了一身深色棉麻便装,少了几分商界大亨的凌厉贵气,多了几分平易,可宽肩挺拔的身形、深邃沉敛的眉眼,依旧让人一眼便能认出。陈舟拎着两个木食盒静立在巷口,没有上前打扰,自觉守在远处。

苏玉尘下意识攥紧木门门框,眉眼间浮出几分无措:“厉先生,您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厉承渊目光轻轻扫过狭窄巷弄、斑驳土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语气平和:“今日戏楼无事,路过附近,顺路过来看看。没有提前知会,冒昧打扰了。”

“谈不上打扰,只是寒舍简陋,怕委屈先生。”苏玉尘侧身让出半扇院门,心绪纷乱。他不愿让厉承渊看见自己窘迫清贫的住处,一方戏台尚能维持体面,这方寸小院,藏着他最狼狈、最无力的底层生活。

厉承渊不卑不亢迈步入院,视线缓缓扫过狭小院落。木窗陈旧,窗纸边角破损,院里没有名贵花草,只摆着两盆耐活的素兰,案上散落针线、零碎刺绣布料,墙角水缸蒙着薄灰,处处透着拮据清贫。

他一路从码头底层爬起,见过世间贫苦,可亲眼见到苏玉尘日日栖身于此,心口还是微微发沉。台上那人一身海棠戏服风华绝代,台下却蜗居在这般逼仄小院,冷暖温饱全靠戏台几场唱段支撑。

“地方狭小,先生随便坐。”苏玉尘慌忙搬来唯一一张完好木椅,用布巾仔细擦了两遍,又转身去灶房烧水泡茶。

厉承渊没急着落座,走到窗边木案前,垂眸看向摊开的戏服。正是那日登台的烟青海棠水袖,袖口磨出细小毛边,几处刺绣丝线松脱,一旁摆着细针、银线,显然是苏玉尘准备亲手缝补。

指尖轻轻拂过衣料磨损处,他低声开口,声音轻缓:“这般精细刺绣,日日登台磨损,怎么不找戏班绣娘打理?”

苏玉尘端着一杯粗瓷清茶走出灶房,闻言垂眸递过茶杯,语气清淡藏着几分无奈:“戏班绣娘人手不够,贵重行头轮不到,这件是我最合身的戏袍,只能自己抽空修补。”

厉承渊接过粗瓷茶杯,杯壁粗糙,茶水是最便宜的粗茶,入口微涩。他没有半分嫌弃,稳稳端在手中,抬眼看向苏玉尘略显单薄的身形:“往后戏服破损,让陈舟送去城内最好的绣坊,不必自己耗费心神。”

苏玉尘坐在对面矮凳上,轻轻摇头:“不必麻烦先生,我自己慢些缝补便能应付,不该总劳烦您。”

又是这般处处划清界限、不肯承一点好意的模样。厉承渊望着他紧绷的侧脸,没有强求,转而将巷口陈舟送来的食盒拎进院内,一一打开。

一盒是软糯桂花莲子糕,一盒温热银耳羹,还有一碟精致细点,皆是温润养人的吃食。

“听闻你唱戏耗气,平日里三餐简单,特意让公馆厨子做的,补一补身子。”厉承渊将食盒推到他面前,“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是寻常点心,不必推辞。”

苏玉尘看着满满一食盒精致吃食,鼻尖微酸。他常年独自度日,一顿热饭已是难得,从无人记得他登台耗损气力,特意备下滋养点心。指尖落在食盒木盖边缘,一时竟不知如何推脱。

厉承渊见他动容,顺势拉过一旁木凳,与他隔着一方木案坐下,刻意留出合适距离,没有过分靠近,只轻声闲谈,缓和他局促不安的心绪。

“那日雨天送你回巷口,见你进门时脚步发虚,想来平日里吃得清淡,气血不足。”他目光落在苏玉尘白皙偏淡的唇色,细致入微,“戏台灯火伤眼,长期唱曲耗肺腑,总这般亏待自己,如何撑得住夜夜登台。”

苏玉尘指尖捻着衣角,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自十五岁孤身进戏班,早已习惯了。早年流离各地,有一口饱饭已是万幸,如今能安稳登台,不必颠沛,已经很好。”

这话里藏着数年颠沛苦楚,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却听得厉承渊心口发紧。他原只知苏玉尘是无依伶人,却从未细想少年孤身漂泊的过往。

“家中亲人呢?”厉承渊放轻声线,怕触到他不愿提及的伤疤。

苏玉尘垂眸望着地面青石板,长睫覆住眼底落寞:“早年间江南战乱,双亲皆不在了,偌大世间,只剩我一人。走投无路才入戏班,戏台既是落脚处,也是唯一容身之地。”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乱世孤身漂泊,一身荣辱全系在一方戏台之上。台上万千追捧皆是虚妄,散场之后,只剩一间冷清小院,一盏孤灯相伴。

厉承渊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怜惜。他见过商场上尔虞我诈的狠角色,见过趋炎附势的平庸之辈,却唯独眼前这人,饱经苦难,依旧守着一身干净风骨,不贪钱财,不攀权贵,处处待人留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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