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抚上心口的海棠玉佩,玉石温润,是厉承渊满心珍视的信物,可如今这份珍视,反倒成了困住两人的枷锁。
他多想抛开所有顾忌,不必顾及阶层差距,不必畏惧满城流言,不必担心拖累对方事业、连累戏班生计,只想安安稳稳同那人见一面,说几句贴心话。可乱世规矩压在头顶,容不得半分任性。
隔间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缓慢低沉,停在门外不动。苏玉尘呼吸一滞,是厉承渊。
两人一门之隔,咫尺距离,却像隔着跨不过的山海。
门外,厉承渊站在木门前,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不敢叩响。他方才从暗巷绕到后台,听见隔间里压抑的细微啜泣声,心口酸涩得近乎窒息。他知晓苏玉尘正在承受怎样的煎熬,可他眼下被洋商死死牵制,拿不出万全之策护他周全,连一句安稳的承诺,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推门进去,抱住那人好好安抚,可一想起宴席上那些羞辱的话语,想起一旦二人私下碰面被旁人撞见,又会生出更多针对苏玉尘的闲话,指尖终究无力垂落。
他怕自己一时冲动的靠近,会给苏玉尘带去更深重的伤害。
门内,苏玉尘听着门外停留的脚步声,知晓来人是谁,指尖死死攥住衣襟下的玉佩,眼眶通红,却不敢开门相见。
相见又能如何?无非是互相倾诉满心苦楚,徒增彼此牵绊,改变不了眼前寸步难行的困局。与其两两相对、满心酸涩,不如暂且不见,少添一分拖累。
半晌,门外传来陈舟低低的提醒,该返程处理码头紧急事务。厉承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喉间发紧,终究转身离开,脚步声一点点远去,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内苏玉尘等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才缓缓滑坐在地面,背靠门板,无声落泪。
方才近在咫尺,却连一面都不敢见。两心相悦之人,偏偏要被逼得刻意回避,连片刻相伴,都成奢侈。
窗外夜色浓重,冷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敲打着戏台木窗,声声凄凉。
另一边,黑色轿车穿行在雨雾里,车厢寂静得压抑。厉承渊靠在后座,闭着眼,脑海里全是隔间里苏玉尘隐忍哭泣的模样,心口酸涩持续翻涌,久久不散。
陈舟从后视镜偷瞄自家先生,犹豫再三,低声劝道:“先生,不如暂时减少来往,等彻底瓦解洋商联盟,再同苏老板好好相处,眼下暂且避避风头,至少能让苏老板少受些闲话磋磨。”
厉承渊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沉郁,声音沙哑,裹着无力的苦涩:“我何尝不想护他无忧无虑,可如今连堂堂正正见他一面,都要瞻前顾后,处处顾忌。我坐拥半城码头,却护不住心上人的一点安稳。”
他不怕商场厮杀,不怕对手刁难,唯独忍受不了苏玉尘独自承受流言非议,独自躲在隔间落泪,自己却只能隔着一扇木门,束手无策。
轿车途经窄巷苏玉尘的住处,厉承渊掀开车帘,望向巷深处那一点微弱油灯。他知晓那人此刻独自待在戏台,满心酸涩委屈,他却无法下车前去陪伴。
雨丝模糊视线,将巷内灯火揉成一片朦胧光斑。
戏台这边,苏玉尘平复好情绪走出隔间,后台早已空无一人。他独自走上空荡荡的戏台,满地散落着宾客丢弃的花瓣,一片狼藉。
他站在方才登台的中央位置,抬眼望向二楼空荡荡的包厢,轻声默念那句刻在心底的戏词。
良辰美景依旧,赏心乐事,却再无共赏之人。
颈间海棠玉佩温凉,是乱世里唯一的念想,可这份念想,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酸涩。
两人心意不曾半分动摇,奈何世道刻薄,世俗如墙,明明相隔咫尺,却硬生生被隔在两处,连简单一场相见,都成了难以奢求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