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戏台后台一门相隔、终究错过相见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收束了所有私下往来。

厉承渊不再日日准时落座二楼包厢，偶有到场，也只等戏开锣时悄无声息入内，散场便即刻离去，从不留半分多余交谈的空隙。从前会托陈舟送去戏楼的糕点、暖茶尽数停了，连路过苏玉尘居住的窄巷，黑色轿车也刻意绕开那条青石板路，不肯多靠近半步。

他自有万般考量。洋商步步紧逼，联合一众商行截断货运渠道，每日铺天盖地的流言借着二人的私情大做文章，戏楼上下被周遭商户指指点点，老刘头日日愁眉不展，私下里再三同苏玉尘旁敲侧击，劝他收敛分寸，莫要再与厉承渊牵扯太深。

苏玉尘全数听进心里，心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酸涩，却半句辩驳都说不出口。

他能体谅厉承渊的难处，也明白班主一戏班人的生计不能毁在自己手上，只能主动将那份滚烫心意尽数藏进心底深处。颈间海棠玉佩依旧日夜贴身佩戴，被里衫层层遮住，外人看不见分毫，唯有独处之时，指尖反复摩挲温润玉面，才能稍稍缓解心底空落落的疼。

白日后台清闲，苏玉尘坐在镜前抄写戏词，落笔时字迹总带着几分无力的轻颤。案头摊着一卷《牡丹亭》，每一句游园伤春，都像在描摹他眼下的处境——明明两心相许，却要迫于世事刻意疏远，明明近在一座戏楼之内，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同戏的小生端着茶水路过，低声闲谈的话语轻飘飘落进他耳中：“你看厉先生近来再也不亲近苏老板，想来是外头闲话太多，厉老板终究是生意人，怎会真为一个戏子自毁前程，不过一时新鲜罢了。”

另一人附和：“本来就是云泥之别，如今刻意避嫌，也算看得通透，苏老板怕是要空欢喜一场了。”

字字入耳，像浸了冷水的细针，轻轻扎在心口，酸涩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旁人只当是厉承渊腻了、不愿再与他牵扯，无人知晓，那份疏远从不是情意变淡，而是二人被迫做出的退让。苏玉尘垂眸，提笔在宣纸上落下一笔，墨汁过重，晕开一大团黑渍，如同他此刻乱糟糟、无处安放的心绪。

他没有辩解，只是默默收起纸笔，起身去往戏台整理行头。台上那身烟青海棠戏袍被他细细擦拭，银线绣的花枝依旧鲜亮，只是每次穿上登台，抬眼望见二楼包厢里那道克制疏离的身影，心口便一阵阵发闷。

今日晚间排演加长版《惊梦》，苏玉尘登台时，刻意克制住自己，不再像从前那般下意识望向二楼。可视线纵然避开，那道沉敛、藏着无尽隐忍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滚烫沉重，让他唱腔几度险些失了分寸。

一曲唱至中段，台下有富商起哄，扬着银元高喊，要苏玉尘下台敬酒作陪，言语间满是轻佻戏谑。周遭一片哄笑，无数道轻薄视线落在他单薄身上，难堪席卷全身。

苏玉尘攥紧水袖，进退两难，心底生出一丝微弱期盼，期盼二楼那人能如从前一般，出面替他解围。

可二楼包厢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厉承渊坐在木栏之后，指节死死攥紧手中玻璃杯，杯身几乎要被捏碎。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只想立刻下楼驱散那些出言轻薄的宾客，将台上受辱的人护在自己羽翼之下。

可指尖刚搭上包厢门把，脑海里便浮现连日来洋商递来的通牒、满城铺天盖地的流言，还有戏班上下岌岌可危的营生。

他若此刻出面护着苏玉尘，只会坐实外界所有揣测，给对手送去最锋利的把柄，到时候码头货运彻底瘫痪，整座共舞台都会被租界势力打压封禁，苏玉尘连一处容身唱戏的地方都留不住。

万般心疼与不甘堵在喉头，最终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动作，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台上那人独自承受满堂轻佻起哄。

咫尺相望，他明明有能力护他，却只能被迫冷眼旁观，连一句维护、一次上前的机会，都不能拥有。这份无力，裹着浓重酸涩，将他整个人死死困住。

台上苏玉尘等了许久，也没等来熟悉的庇护，心底那点微弱期盼缓缓熄灭，只剩一片冰凉苦涩。他强撑着笑意，微微躬身婉拒台下富商的邀约，水袖垂落，遮住微微发颤的指尖，硬着头皮将余下戏文唱完。

锣鼓收声，他草草谢幕，几乎是逃一般冲回后台，躲进狭小更衣隔间，关上木门的瞬间，眼眶顷刻泛红。

颈间海棠玉佩贴着肌肤，温凉如玉，却安抚不住汹涌翻涌的委屈。他不怪厉承渊，深知对方有万般身不由己，可心底那份落空的酸涩，实在难以压抑。

没过多久，陈舟独自来到后台，手中递来一封素色信封，神色为难，不敢抬头直视苏玉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