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板，先生让我送来这个。”

苏玉尘指尖微顿，接过薄薄信纸，纸页平整，没有多余纹饰。他拆开信封，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是厉承渊沉稳有力的笔锋，字字克制，满是不得已的疏离。

租界风波未平，流言难止，再频繁相见只会拖累你与戏班。往后戏台相逢，不必言语，各行其路，暂避人言锋芒。待世事安稳，再作商议。

短短几行字，一笔一画都写得用力，纸页边缘甚至留下浅浅笔尖划痕，藏着落笔之人压抑不住的挣扎。

苏玉尘反复读了两三遍，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字迹，心口酸涩骤然膨胀，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不必言语，各行其路。

仅仅八个字，划开了二人之间所有温柔过往。那些雨夜共伞、小院灯下闲谈、书房相拥、海棠玉佩定情的朝夕，仿佛在一纸书信面前，尽数成了不能提及的虚妄。

“先生……近来还好吗？”苏玉尘声音轻得发哑，强忍着喉间的酸涩，不敢让泪水落下来。

陈舟轻轻叹气，眼底满是不忍：“先生日日熬到深夜处理码头纠纷，食不知味，夜里常常独自坐在书房，翻看您当初赠予他的手抄戏词，却再也不敢来后台与您多说一句话。写这封信，先生斟酌了整整一夜，下笔之时，指尖都在发抖。”

苏玉尘闭了闭眼，长睫颤个不停。原来从不是他一人在煎熬，那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同样承受着与他对等的痛苦，只是迫于现实，只能选择以疏离自保，保全彼此。

“我知晓了，劳烦你回去转告先生，我明白他的难处，不会再让他为难。”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进内袋，与海棠玉佩放在一处，“戏我会好好唱，班中众人我也会照看，不必挂心。”

陈舟无话再劝，躬身行礼，转身离开后台。

隔间里只剩苏玉尘一人，窗外天色彻底沉黑，冷风吹动木窗，发出吱呀轻响。他缓缓滑坐在地面，后背抵住冰冷木板，伸手掏出那封信纸，一遍一遍默读。

明明字字句句都是为彼此周全，每一句疏离背后皆是心疼，可读在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酸涩苦楚。

他抬手摸向心口，玉佩与信纸一同紧贴心脏，一边是滚烫真心的信物，一边是迫不得已的避嫌字句，一暖一凉，反复拉扯着他的心神。

此后数日，两人果真依着信中所言，戏台相逢，视而不见。

苏玉尘登台，目光刻意避开二楼包厢；厉承渊端坐楼上，纵使视线千百次落在那抹青色身影身上，也从不会再有半分示意。散场之时，一个走戏班侧门，一个从戏台正门离去，刻意错开所有可能碰面的时机。

同一片沪上夜色，两处孤灯，各怀心事。

厉承渊的临江公馆，书房夜夜灯火长明。桌案上摆着苏玉尘手绘海棠折扇、绣着花枝的绢帕，还有那张染了墨点的戏词底稿。他处理完成堆伤人的商业文书，总会独自静坐许久，望着窗外翻涌的黄浦江雾，脑海里全是台上青衣伶人独自承受起哄、隐忍落寞的模样，心口酸涩整夜不散。

他恨自己空有一身权势，却护不住心爱之人，只能写下一纸避嫌书信，硬生生斩断眼前所有温存，徒留两人遥遥相思，不得相见。

而窄巷小院之中，苏玉尘点亮一盏油灯，摊开宣纸，想写几句心里话，落笔却不知该送往何处。提笔又放下，反复数次，最终只描摹出一枝海棠，纸上花瓣单薄，一如他此刻单薄无依的情意。

颈间玉佩温热，一纸书信寒凉，戏台遥遥相望，却不敢互通一言。

乱世风雨未歇，世俗高墙难越，两个心意相系之人，被一封避嫌书信隔在两端，守着各自一盏孤灯，吞尽无人可诉的绵长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