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避嫌书信隔了半月有余，沪上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风里裹着入骨的凉，吹得共舞台门前的梧桐叶落了满地。

二人恪守信上字句，戏台之上遥遥相望，全程无半分眼神交集，更不必说私下半句交谈。

厉承渊依旧会来，只是来得极晚，等锣鼓响起、台下宾客尽数将目光锁在台上时，才从侧门悄步踏入二楼包厢；散场不等曲终，便提前吩咐陈舟备车，避开苏玉尘退场的时段。从前递到后台的糕点、暖茶、御寒披风尽数断了，连一丝细微的关照，都刻意掐断干净。

旁人见状，议论声愈发放肆。后台几个伶人私下说笑，话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以为厉承渊彻底厌弃了苏玉尘，先前那些偏爱与珍视，不过一时兴起的玩乐。

“我早说过，权贵之人哪有什么真心，新鲜劲一过，说疏远便疏远。”

“苏老板白白动了心，如今落得这般境地，旁人指指点点，那人却连半分情面都不肯留。”

“也是身份悬殊摆在那里，戏子终究攀不上实业大亨，如今避嫌疏远，才是常理。”

细碎话语钻入耳膜，苏玉尘坐在镜前卸妆，手中棉团擦过脸上油彩，力道重了几分，擦得脸颊微微发红。颈间海棠玉佩隔着里衫贴在心口，温润玉质，却熨不平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

他从不与旁人辩解半句。唯有自己清楚，那份疏离从不是情意消散，是洋商步步紧逼的牵制，是满城流言的重压，是怕拖累戏班数十人营生的无可奈何。可这份隐忍，无人懂得，所有人只看见厉承渊冷眼旁观、刻意回避，只看见他一人孤零零承受所有非议。

老刘头于心不忍，寻了空档拉他到廊下，低声劝慰：“玉尘，若是心里难受，便放下吧。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他主动疏远，于你而言，也算免去往后更多苦楚。”

苏玉尘望着戏台前飘零的梧桐枯叶，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意，轻轻摇头：“班主，我不怪他。我只是……偶尔会觉得难熬。”

难熬在两心相印，却要装作形同陌路；难熬在同处一座戏楼，相隔不过数丈戏台，却连对视一眼都要克制躲闪；难熬在夜里独守小院孤灯，摸着心口的海棠玉佩，翻出那封避嫌书信，满心牵挂，却连一句问候都无从递出。

傍晚登台，今日依旧唱《游园惊梦》。苏玉尘换上那身烟青海棠水袖，银线海棠被戏台灯火照得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形单薄孤冷。台下依旧有富商出言轻佻，句句拿他与厉承渊先前的往来取笑，哄笑声此起彼伏，刺得人耳膜发疼。

他垂着眼，稳稳捏着水袖，一字一句唱着伤春戏词，唱腔清润婉转，内里却裹着化不开的寂寥酸涩。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满园春色无人共赏，一腔心意无人相通，恰如他此刻处境。

下意识，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二楼包厢掠去。

厉承渊静坐在木栏之后，一身深黑长衫，周身冷意沉沉。他指尖抵着杯沿，杯中龙井早已凉透，目光牢牢锁在台上那抹青色身影上，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心疼与挣扎。

方才台下那些轻佻取笑苏玉尘的话语，一字不落落进他耳中。他指尖攥紧，骨节泛白，无数次想要起身下楼，将那些出言轻薄之人尽数驱离，将台上受辱的人护在身后。

可脑海里反复盘旋洋商放出的狠话——只要他再当众袒护苏玉尘，便联合所有货运商行彻底封锁黄浦江码头，让共舞台因牵连断绝所有接济，最终只能关门歇业。

一边是心头唯一珍视之人，一边是数十人赖以生存的生计与自己打拼半生的根基。他进退两难，只能僵坐在包厢之中，眼睁睁看着苏玉尘独自承受满堂嘲讽，连一点庇护都不能给予。

二人隔着满场喧嚣遥遥相望，目光短暂相撞的一瞬，又慌忙各自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