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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霜寒起去意,一别沪上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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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寒霜落满窄巷,青石板冻得滑腻,苏玉尘推开木门时,冷风裹着碎冰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远不及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昨夜那两床粗布棉被还叠在床内侧,是厉承渊趁深夜差人悄悄送来的暖意,布料厚实,能隔绝屋外霜雪,却挡不住日复一日压在他身上的流言、猜忌与两难。颈间海棠玉佩紧贴心口,常年温润的玉面,今日竟也透着一股凉。

这些时日,他看得清清楚楚。

厉承渊困在洋商围剿的泥潭里进退不得,只要二人沾半分交集,码头货运便会遭钳制,整座共舞台都要被租界势力刁难;戏台上下的嘲讽从未停歇,人人都说他攀附权贵不成,徒留一场笑话;他与厉承渊明明两心相印,却只能戏台相望不言,私下关怀全要藏在深夜暗影里,连堂堂正正见一面、说一句贴心话,都成奢望。

他是无根无凭的伶人,一身轻,可厉承渊半生打拼的基业、戏班数十人的生计,全都拴在上海滩这片土地上。只要他一日留在这里,便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隐患。

昨夜裹着厚实棉被枯坐到天明,一个念头在心底生了根,越想,越是清晰酸涩——他该走了。

离开上海,去往别处小城唱戏,远离这片满是纠葛、流言、羁绊的土地。断了旁人攻讦厉承渊的由头,也让戏班不必再因他受牵连,唯有他彻底消失在沪上,所有缠绕二人的枷锁,才能尽数解开。

念头一落,心口便像被寒霜死死裹住,疼得发闷。

他舍不得戏台,更舍不得那个藏在二楼包厢、默默为他扛下万千压力,只能暗中送炭、深夜赠被的人。海棠玉佩是二人定情信物,书房相拥的温存、小院灯下闲谈的真心、乱世里独一份的惦记,桩桩件件刻在心上,可再深的情意,也抵不过横亘眼前、无法翻越的世俗鸿沟。

早间到后台,老刘头拿着戏楼账本唉声叹气,租界管事昨日上门敲打,直言若苏玉尘仍与厉承渊牵扯不清,下月便要成倍上涨戏楼租金,甚至勒令关停晚场大戏。

“玉尘,我实在撑不住了。”班主眉头紧锁,满眼疲惫,“我知道委屈你,可一班子人都要吃饭,租界那边步步紧逼,再这样下去,咱们所有人都没有活路。”

苏玉尘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紧,指尖泛白,心底那点迟疑彻底消散,只剩一片酸涩的决绝。

“班主,不必为难。”他声音轻淡,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打算离开上海,往江南小城谋生,往后这里的风波,便与我无关了。”

老刘头猛地一怔,不敢置信看着他单薄落寞的模样:“走?你在沪上唱红了半边天,离开这里,往后何处安身?况且……你与厉先生……”

提到厉承渊三字,苏玉尘喉间骤然一堵,酸涩翻涌而上,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浅淡水汽。他别开视线,望向窗外落满白霜的院墙,低声道:“正因如此,我更要走。我留在这里,只会不断拖累他,拖累整座戏楼。我本就是漂泊无根之人,换一处戏台唱戏,不算什么。”

“你心里分明舍不得。”老刘头叹了口气,看他眼底藏不住的苦楚,满心不忍,“厉先生那般看重你,若是知晓你要离开,不知会何等煎熬。”

“留着,我们二人日日煎熬;离开,至少他能安稳稳住码头,戏班也能恢复往日平静。”苏玉尘抬手,轻轻按住心口的海棠玉佩,玉石隔一层衣衫,冰凉触感刺得心口发疼,“长痛不如短痛,于他,于我,都是解脱。”

他不愿同厉承渊当面辞别。一旦相见,积攒多日的隐忍、牵挂、委屈尽数绷不住,他定然狠不下心动身离去。唯有悄无声息抽身远走,不告而别,才能断了彼此念想。

白日无事,苏玉尘独自回到窄巷小院,收拾简单行囊。只有一只旧木箱子,几件素布长衫,一套海棠戏服,一摞手抄戏词,再无旁物。那封厉承渊写下的避嫌书信、对方赠予的海棠绢帕,他细细叠好,放进箱底,唯独颈间玉佩,他没有摘下。

这是那人赠予他唯一的信物,走遍天涯,他都要贴身带着,算作乱世一场相逢的念想。只是从今往后,相隔千里,再无戏台遥遥相望,再无深夜暗中送来的暖意。

收拾行囊时,指尖抚过粗布棉被,昨夜陈舟深夜送物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心口酸涩得几乎喘不上气。他想起二楼包厢里那个独自隐忍、满心愧疚的男人,想起那人被洋商百般刁难,却依旧记挂他的冷暖,甘愿冒着流言风险为他送炭赠被。

这般深情,他无福长久相守,只能主动退场,还给对方一片清净坦途。

傍晚开戏,今日依旧唱《游园惊梦》。苏玉尘换上烟青海棠水袖,银线花枝在戏台灯火下熠熠生辉,只是这一次,唱腔里掺了浓重的离别凄楚,一字一句,皆是告别沪上、告别心上人的苦涩。

“似水流年,如花美眷,到头来只剩断井颓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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