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宾客听得入神,无人察觉台上青衣眼底深藏的离愁与落寞。他刻意压抑目光,全程不肯往二楼包厢望去,生怕对上厉承渊那双盛满怜惜与疲惫的眼眸,自己所有决心瞬间崩塌。
二楼包厢内,厉承渊一如往常静坐。昨夜听闻陈舟复命,被褥安稳送到小院,稍稍放宽心,可一想到苏玉尘独居霜寒窄巷,日日承受满堂非议,心底的沉重从未消散。他目光习惯性落在台上那抹青色身影,敏锐察觉今日苏玉尘状态全然不同,唱腔凄苦,身形单薄,周身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别离之气。
心头莫名升起一阵慌乱,像要失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酸涩混杂不安,死死缠绕胸腔。
他几番想要差陈舟下去问询,又碍于二人避嫌约定,只能按捺不动,眼睁睁看着台上人独自唱完整场伤春戏。
一曲终了,苏玉尘草草躬身谢幕,没有片刻停留,快步退回后台。他避开所有人,独自收拾好妆饰,同老刘头简单交代后事,将积攒许久的月例尽数留下,补贴戏班开销。
“明日一早我便动身,不必告知任何人我的去向。”苏玉尘垂眸,掩去眼底湿意,“戏台行头我带走海棠那一身,其余尽数留给戏班。”
老刘头红了眼眶,几番劝说无果,只能重重叹气,点头应允。
天色彻底沉入深夜,霜风呼啸,苏玉尘背着轻便木箱,趁着整条街巷寂静无人,悄悄走出窄巷。路过江边公馆外围时,他刻意放慢脚步,遥遥望向洋房亮着灯火的书房窗口。
他知晓厉承渊此刻定然还坐在案前,或是翻看账目,或是摩挲那卷他赠予的手抄戏词,独自熬过长夜。
多想走上前,同他说一句道别,说一句承蒙照料,说一句心中不舍。可脚步钉在原地片刻,终究狠狠转身,不敢靠近半分。
相见,只会两厢为难,徒增牵绊。
此地上海滩,有他唯一动心之人,有一段藏于流言之下的真挚情意,却也困住两人,无尽煎熬。唯有远走他乡,斩断这份纠缠,方能让所有人脱离苦海。
颈间海棠玉佩随步伐轻轻晃动,温润玉体贴着心口,盛满无人知晓的酸涩别离。
苏玉尘抬步,踏上通往城外码头的小路,霜雪落满肩头,身后沪上万家灯火渐渐远去,那座藏着他一场心动、一场煎熬的城池,慢慢沦为模糊虚影。
他不知道,二楼包厢的厉承渊,今夜心底那股不安愈演愈烈,久久无法安坐,差遣陈舟提前去往窄巷小院打探消息。
当陈舟匆匆折返,带回苏玉尘收拾行囊、决意离开上海、连夜出城的消息时,公馆书房内,一声玻璃杯碎裂的脆响骤然响起。
红酒泼洒在满页账目之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厉承渊僵立原地,眼底所有沉冷、克制尽数碎裂,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涩与恐慌。他坐拥整座黄浦江码头,掌控往来所有航船,却没能留住那个一心为他脱身、独自远走的伶人。
他千方百计想要护在羽翼下的人,为了不拖累他,主动选择逃离这片满是二人羁绊的土地,悄无声息,独自奔赴未知远方。
窗外霜雾翻涌,隔绝两岸灯火。
一人独行城外,怀揣海棠玉佩,吞尽离别酸楚;一人独守空房,望着空荡荡戏台方向,只剩无边无际、追不上的悔恨与酸涩。
沪上戏台灯火尚明,可那个青衣伶人,已经决意远离这片承载心动与煎熬的土地,一去千里。